林灼华“嘶”了一声,低头一看——灼华棍不知什么时候从腰后滑了出来,棍身贴着她腰间那截皮肤,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烙铁。她伸手一摸,指尖刚碰到棍身,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咋了?”沈玉郎从后面赶上来,见她龇牙咧嘴地捂着腰,脸色一紧,“伤着了?”
“没伤着……是这棍子。”林灼华皱着眉头,把灼华棍从腰后抽出来,横在眼前。棍身上的锈迹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此刻那铁色上正浮着一行字,字迹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西漠,有故人等你。”
林灼华盯着那行字,眉头越拧越紧。她问眉引老头:“师父,这棍子上咋还带写字的功能?你以前咋没提过?”
眉引老头从棍子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身子在海风里晃了晃,低头看了看棍身上那行字,脸色有些古怪,半晌才说:“我没提过,是因为这棍子二三十年没写过字了——上回它写字,还是你娘在世的时候。”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棍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她娘在世时候的事,她知道的太少,每一个跟她娘有关的细节都像是一块拼图,她拼了快一年,才勉强拼出个轮廓来——可每回她以为拼得差不多了,就又会冒出个新碎片来,告诉她这图还远没拼完。
“故人?”林灼华咂了咂嘴,把棍子翻了个面,那行字还在,暗金色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谁的故人?俺娘的故人,还是俺那便宜师父你的故人?”
眉引老头飘在半空,破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拿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棍身上那行字,半晌才说:“这棍子认主,只写跟引眉血脉相干的事。你娘的故人,自然也是你的故人。”
林灼华撇了撇嘴,说:“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姑奶奶,那咱还去不去西漠?”阿绿扛着那一网兜干粮,凑过来瞅了一眼棍身上的字,挠了挠头上的绿毛,说,“这字是让咱去呢,还是不让咱去呢?”
“去。”林灼华把棍子往腰后一别,干脆利落,“为啥不去?咱还差最后一盏灯呢——麒麟角不就在西漠吗?这棍子写字,顶多算是给咱指路,省得咱瞎摸。”
沈玉郎却没那么乐观,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就没想过——万一这字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万一是陷阱?”
林灼华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玉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说:“我不是泼你冷水。可你想想,咱们这一路走下来,哪回不是刚凑齐点东西,就有人送上门来添堵?黑袍人、鲛人女王、那个什么漏灵……这棍子早不写字晚不写字,偏偏在咱们凑齐两盏灯的时候冒出个‘故人’来——你不觉得巧?”
林灼华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沈玉郎说得有道理。这一路上她吃过太多亏,上过太多当,早就不是那个在渔村里一棍子捅掉海神娘娘鼻子就以为天塌下来的傻丫头了。可她低头看了看腰后那根灼华棍——棍身上的字已经暗了下去,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但她手心里那一点滚烫的余温还在。
“俺知道你说的理。”林灼华抬起头,看着沈玉郎,语气难得的认真,“可俺也跟你说个理——俺娘不在了,俺师父被关在无间狱里,俺那个素未谋面的便宜爹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俺活到这么大,能指望的除了这根棍子,就是身边这几个愿意跟着俺瞎跑的人。这棍子跟了俺快一年了,它没坑过俺——它要是真坑俺,早坑了,不用等到今天。”
沈玉郎看着她,没说话。
林灼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就算真是陷阱,俺也不怕——俺身边不是还跟着你这个会看气运的嘛?你看一眼就知道前面是福是祸了。”
沈玉郎被她这话噎得够呛,半晌才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说:“行,我说不过你。可你至少得把水喝了——从鲛人国出来你就没歇过,嘴唇都起皮了。”
林灼华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山泉的甜味。她抹了抹嘴,说:“你这水囊哪儿来的?还挺好喝。”
“鲛人女王给的。”沈玉郎说,“她说西漠干燥,路上没水,让我带着路上喝。”
林灼华一愣,说:“她不是不给咱们东西吗?”
沈玉郎没接话,只把水囊收了回去,别在腰间。林灼华瞅了他一眼,觉得他神色有些怪,但也没多想——鲛人女王的性子原本就古怪,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倒是阿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那个鲛人女王,看着冷冰冰的,倒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奶奶,你说她给沈公子水囊,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你少胡说八道。”林灼华瞪了他一眼,“人家是女王,能看上他一个穷书生?”
沈玉郎脸一红,说:“我也没招惹她。”
阿绿“嘿嘿”一笑,说:“那可说不准——你长得白净,又会说话,那些个姑娘家最喜欢你这样的。”
“行了行了,扯什么闲篇。”林灼华打断他俩,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底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今晚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一早赶路——西漠远着呢,没个十天半个月走不到。”
一行人在海边找了个背风的礁石群,生起火堆,烤了几条路上顺手捞的鱼。林灼华蹲在火堆边,拿树枝翻着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海风吹得黑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一边翻鱼一边想事——想鲛人女王说的那些话,想灼华棍上那行字,想那个素未谋面的“西漠故人”。
沈玉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画了半天,忽然说:“我跟你去西漠。”
林灼华愣了一下,说:“你本来就跟着俺呢。”
“我是说——不管西漠等着你的是故人还是陷阱,我都跟着你。”沈玉郎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开饭馆,我帮你算账;你去西漠,我帮你探路。反正……我早说了,我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
林灼华手里的树枝顿住了,她看着沈玉郎,忽然觉得他那张总是带着“倒了八辈子血霉”表情的脸,此刻看着竟有些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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