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浓得像泼了墨的粥,伸手不见五指。四人前后脚踩在荒原上,脚下的地皮软绵绵的,踩一步陷半寸,跟踩在烂泥塘里似的。
阿绿已经整个人挂在林灼华的胳膊上了,绿毛炸得跟个刺猬球一样,嘴里直嚎:“姑奶奶,这啥地方啊?俺脚底下老觉着有东西在拱!俺不走了!俺真不走了!”
林灼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了甩胳膊:“你松手!你一个绿毛粽子,你怕啥?地底下拱出来的还能有你吓人?”
“那不一样!”阿绿嚎得更响了,“俺是粽子不假,可俺是讲道理的粽子!这地底下拱的玩意儿它不讲道理啊!”
沈玉郎攥着那本祖传笔记,指节捏得发白。他脸色比阿绿的绿毛还白上三分,但好歹没腿软,只是声音有点抖:“别吵了……你们听——”
四个人同时噤声。
黑雾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有节律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被人低声吟诵。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又像是贴着黑雾的脸皮擦过去的。林灼华后背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这是啥动静?”她压低声音问。
沈玉郎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一把抓住林灼华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咒语——古老的咒语。我……我在我祖上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但那些符文早就失传了,我认不全,只能听懂几个音节……”
“啥音节?”
“……‘归’、‘醒’、‘召’。”沈玉郎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召唤什么。”
林灼霜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四人最外侧,眼睛眯着,盯着黑雾深处某个方向。此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不是像——就是召唤。九幽魔君在召唤他的手下。”
这话一出,阿绿直接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魔……魔君?九幽魔君还活着?”
“他从来没死过。”林灼霜转头看了阿绿一眼,“当年我爹娘用血脉之力将他封印在九幽秘境最深处,但封印只是困住了他的肉身,困不住他的意志。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积蓄力量,如今封印松动,他自然会召唤那些当年追随他的妖物。”
林灼华握着灼华棍的手紧了紧:“那这黑雾里的怪物——就是被他召来的?”
“不全是。”林灼霜摇头,“雾生兽是灵气扭曲的产物,没有灵智,算不上他的手下。但他真正的手下……比雾生兽难缠百倍。”
她话音刚落,那低沉的吟诵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从地底涌出来一样,震得四人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一锅煮沸的浓汤,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蠕动。
林灼华骂了一句:“这还让不让人走了?俺们是来补封印的,不是来听它开嗓子的!”
林灼霜却没接她的茬,目光锁定了远处一个方向。林灼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黑雾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高耸的黑色塔影,像是插在地平线上的一根铁钉,轮廓模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封印点在那座塔底下?”林灼华问。
林灼霜点头:“黑塔是九幽秘境的核心枢纽,我爹娘当年把封印布在塔底地宫。只要封印还在,魔君就出不来。但现在——”她顿了顿,“封印怕是已经裂了。”
“裂了?”沈玉郎脸色更白了,“那魔君岂不是已经能出来了?”
“他要是能出来,就不会念咒召唤手下了。”林灼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他在等——等封印彻底崩溃,或者等他的手下赶到,替他撕开最后一道口子。不管哪种,咱们得赶在他前面到塔底。”
林灼华二话不说,把灼华棍往肩上一扛:“那还愣着干啥?跑啊!”
她刚迈出两步,那吟诵声忽然又变了调子——从低沉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刮过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阿绿捂着耳朵嗷嗷叫:“姑奶奶!它又变了!它是不是发现俺们了?”
“别管它发没发现,先跑再说!”林灼华回头吼了一嗓子,“沈玉郎你跟上!阿绿你松手!你挂俺胳膊上俺跑不动!”
阿绿赶紧松手,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沈玉郎咬着牙,攥着笔记,跑得气喘吁吁,但居然没掉队。林灼霜身形一晃,已经掠到最前面,声音从黑雾里传回来:“跟紧我——黑塔在西北方向,大约还有三里地。”
三里地,换在平地上,林灼华撒开腿跑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但在这黑雾弥漫的九幽荒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皮软得让人使不上劲,跑起来格外费劲。更要命的是,那吟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在回应——低沉的、尖锐的、沙哑的,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绿边跑边嚎:“姑奶奶!俺听着好像不止一个声儿!是不是有好些东西在应它?”
林灼华心里也发毛。她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形状,但数量绝对不少。
“别回头!”林灼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跑你的!”
林灼华咬咬牙,把头转回去,闷头往前冲。沈玉郎跑在她身侧,忽然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灼华——你看那座塔!”
林灼华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座黑塔看着不远,但跑了这么久,距离却像是没缩短多少。更诡异的是,塔尖上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塔顶燃烧。
“那红光……是啥?”她问。
沈玉郎脸色发白:“我不知道——但我在笔记里见过记载,九幽魔君的本命灯,就是暗红色的。”
“本命灯?”林灼华一愣,“他还点着灯?”
“灯不灭,人不死。”林灼霜接过话头,声音沉了几分,“我爹娘当年没能彻底灭了他的本命灯,只把它压在了塔底。如今灯亮了,说明……他的意识已经醒了。”
林灼华心里一阵发紧。她娘留下的残卷里提过九幽魔君,但只有寥寥数语——“魔君不死,封印不灭。”她一直以为那意思是只要封印在,魔君就出不来。可现在看这架势,封印还没破,魔君的意识就已经在活动了。
“那封印为啥会松?”林灼华跑得气喘吁吁,还是忍不住问,“不是说能撑几十年吗?这才二十年就撑不住了?”
林灼霜沉默了一瞬。她跑在最前面,林灼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语气沉了几分:“封印松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时间久了,灵力自然衰减——但照我爹娘当年布的阵法,至少能撑五十年。”
“那另一种呢?”
林灼霜的声音冷下来:“另一种——是有人从外面动了手脚,故意削弱了封印。”
林灼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沈玉郎一把扶住她,脸色也变了:“有人故意破坏封印?谁?”
“不知道。”林灼霜说,“但能碰触到九幽秘境封印的人,必然是当年参与过布阵的——或者,是引眉一脉的旧人。”
林灼华心里翻了个个儿。引眉一脉的旧人……那不就是她娘那边的人?她脑子里闪过这一路遇见的各色人等——疯癫的眉引老头、守陵的孙大嗓、话痨的老叨、还有那个胖道士……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跟封印松动有关?
她不敢深想。
跑在前面的林灼霜忽然停下脚步。林灼华差点撞上她后背,急急刹住:“咋了?”
林灼霜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林灼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雾在她们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变得稀薄了。稀薄的黑雾后面,那座黑塔的轮廓清晰了不止一倍,近得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塔身的石壁。塔身高耸,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塔底有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同样的暗红色光。
“到了。”林灼霜说。
林灼华正要松口气,那吟诵声却陡然拔高——像是一根弦崩到极致,忽然“铮”地一声断了。紧接着,黑雾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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