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褐色的苔藓,踩上去又滑又软,像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似的。
阿绿走了两步就不敢走了,蹲下来扯林灼华的裤腿:“姑奶奶,这路……这路是软的。”
林灼华低头用脚尖碾了碾,确实,石板下面像是垫了一层厚厚的东西,说不清是土还是别的什么。
“别大惊小怪的。”林灼霜走在最前面,声音不高不低,“九幽荒原是上古战场,这底下埋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脚下踩的,说不定是哪位上古大能的骨头。”
阿绿“嗷”一嗓子蹦起来,直接挂到了沈玉郎背上:“玉郎哥!你背我走!”
沈玉郎被压得一个趔趄:“你下来!你一个粽子怕什么骨头!”
“俺是粽子!不是不怕骨头的粽子!”
林灼华懒得理他俩,快走两步追上林灼霜:“姐,你说这地方是上古战场?”
“嗯。”林灼霜脚步不停,“你娘当年跟我说过,九幽秘境是上古时期人魔大战的遗址。打赢的封了神,打输的埋在这儿,怨气经年累月不散,就凝成了这片荒原。”
“那那些黑雾怪物……”林灼华攥紧棍子,“是怨气变的?”
“差不多。”林灼霜顿了顿,“不过刚才那种小玩意,连怨气都算不上——最多算个喷嚏。”
林灼华:“……”
“你是说,俺们刚捏死的那些,只是这地方打了个喷嚏?”
“可以这么理解。”
林灼华深吸了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她姐说话的方式,跟眉引老头有得一拼——都爱把话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让你自己琢磨后怕。
四人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荒原上的黑雾渐渐变浓了。原先还能看到三五丈外的地方,现在连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林灼华停下来,伸手在空气里捞了一把,手心沾了一层黏腻腻的黑丝,像是蛛网。
“姐,这雾不对。”她把手指头搓了搓,“太黏了。”
林灼霜站在她身边,目光朝前方看去。她的眼睛在雾气里似乎能穿透黑暗,看得很远。
“前面有东西。”她声音低下来,“个头不小。”
林灼华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阿绿直接从沈玉郎背上滚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地震了!地——震——了!”
林灼华一把揪住他的绿毛把他拎起来:“别嚎!站我身后!”
沈玉郎也踉跄着靠过来,脸色发白,但手里的秤杆还是攥得紧紧的:“灼华,前面——前面黑雾里有个大家伙!”
不用他说,林灼华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前方涌来,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又被翻了出来。她握紧灼华棍,棍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黑雾忽然向两边分开——就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样。
然后,林灼华看见了那个“大家伙”。
那是一头足有两丈高的……东西。
形状像熊,但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那些鳞片在雾气中泛着湿漉漉的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张开时,露出一排排往里倒长的尖牙,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嚼碎了咽下去。
最要命的是它的胳膊——四条胳膊,每条都有林灼华腰那么粗,胳膊末端长着利爪,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像一把弯刀。
“我的乖乖……”林灼华念叨了一句,“这玩意儿……是喷嚏能打出来的?”
林灼霜站在她身侧,神色终于认真了几分:“这是‘噬灵兽’——上古战场怨气凝成的凶物,以吞噬灵气为生。你血脉刚醒,灵气气息重,它是冲你来的。”
“冲俺来的?”林灼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俺又没招它惹它!”
“你站在这里,就是招它。”林灼霜往后撤了一步,“我先看看它的路数。”
“你就看着?”林灼华声音拔高了半截,“这玩意儿这么大个,你让俺一个人上?”
“你行。”林灼霜语气笃定,“你可是引眉血脉的传人。”
“俺——”
林灼华话没说完,那头噬灵兽已经动了。四条胳膊同时挥舞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地朝她扑来。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几道黑光,裹挟着浓烈的腥臭气。
林灼华来不及骂她姐不仗义,本能地抡起灼华棍迎了上去。
“当”的一声,铁棍撞在利爪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只爪子被打了回去,但另外三条胳膊已经从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林灼华就地一滚,从两条胳膊之间钻了过去,顺势回身一棍,砸在噬灵兽的膝盖窝上。那玩意儿吃痛,低吼一声,四条胳膊同时砸向地面,砸出四个大坑。
“姑奶奶小心!”阿绿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大喊。
林灼华没工夫回话,她感觉到那怪物又扑上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闪,灼华棍贴着利爪滑过去,棍尖在怪物胸口划出一道火光。
黑色的鳞片被烫出一道裂痕,但转瞬就愈合了。
林灼华心里一沉——这玩意儿能自愈。
她退开几步,喘着粗气,目光快速扫过噬灵兽的全身,想找弱点。可那玩意儿浑身都是鳞片,连眼睛都没有,根本找不到一处能下死手的地方。
“姐!”她喊了一声,“这玩意儿没弱点啊!”
林灼霜站在远处,双手笼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开口:“谁说的?它喉咙底下有一片白鳞,是它唯一的软肉。你把它引到近前,从下往上捅。”
“你说得倒轻巧!”
林灼华话虽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开始动了。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假装脚下踉跄,噬灵兽果然上当,四条胳膊同时朝她兜头罩下来。林灼华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它胯下滑了过去,同时灼华棍往前一送——
噗嗤一声闷响。
棍尖捅进了噬灵兽喉咙底下那片不起眼的白鳞里。那玩意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四条胳膊疯狂地乱抓,把周围的地面都刨出了深沟。
林灼华被它甩飞出去,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直龇牙,但她知道自己捅中要害了。
果然,噬灵兽挣扎了几息,动作忽然僵住,然后从喉咙处开始,黑色的鳞片一片片剥落,像是一尊泥像被水泡散了一样,哗啦啦地塌了下来。
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和一片巴掌大的白鳞。
林灼华躺在地上,喘得像条脱水的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崩开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她嘶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阿蔓给的那包伤药,胡乱撒了一把上去,又扯了条布条缠上。
沈玉郎小跑过来,伸手拉她:“你没事吧?”
“没事。”林灼华借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皮糙肉厚,习惯了。”
阿绿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姑奶奶,您……您真把它捅死了?”
“捅死了。”林灼华把那片白鳞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倒是个好东西,带回去兴许能换钱。”
她抬头看向林灼霜,她姐还站在远处,袖着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那玩意儿有弱点?”林灼华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知道。”林灼霜承认得理直气壮,“但我得让你自己找出来。”
“为啥?”
“因为以后的路,我未必每次都能在你身边。”林灼霜看着她的眼睛,“你得学会自己看、自己打、自己找破绽。”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她姐说得确实有道理。她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也别光看着啊——你伸把手俺能少挨两下。”
“挨打长记性。”林灼霜转身,继续往荒原深处走,“走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林灼华看着她姐姐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这位双胞胎姐姐,一边让她扑腾着拿第一只妖兽练手,像是要她早早学会放低姿态,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替她点出弱点,让她少走弯路——这姐姐的性子,像是拿硬邦邦的壳裹着一颗软软的心。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面那点金光,还没熄。
她握紧拳头,追了上去。
荒原的风依旧在嚎,黑雾依旧浓重,但林灼华心里那点火苗,烧得比刚才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