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炸出一团细碎的金星,映得满屋子喜气洋洋。窗外不知哪个淘气小子放了一挂零星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又归于沉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床帐上的流苏穗子轻轻晃荡,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儿,混着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说不清是啥滋味。
沈玉郎站在床前,手里攥着那根包了红绸的秤杆,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林灼华——大红的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底下那一截脖颈,晒得黑黢黢的,跟白净的嫁衣领口一比,显得格外扎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腰后别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开口就是“你管俺呢”——那股子横劲儿,跟今天这身大红嫁衣倒是半点不搭。
“你杵那儿干啥?等着秤杆自己长腿飞过来?”盖头底下传来林灼华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赶紧的,俺脖子都酸了。”
沈玉郎被她一嗓子吼得回了神,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说这丫头,成个亲也改不了那副急脾气。他深吸一口气,握着秤杆轻轻挑开盖头一角,红绸滑落,露出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她今天难得让阿蛮给她捯饬了一通,眉毛修细了些,嘴唇上蹭了点胭脂,但脸红扑扑的,比那胭脂还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被烛火一映,像两汪烧着光的海子,直直地撞进他眼里来。
沈玉郎手里的秤杆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媳妇儿……你真好看。”
林灼华被他这一声“媳妇儿”叫得愣了一下,脸上那层红晕肉眼可见地又深了一层,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她别过脸去,嘴硬道:“好看啥好看,俺就是晒得黑——你少在这儿糊弄俺。”
“真好看。”沈玉郎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比俺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林灼华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她瞪了他一眼,想骂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书呆子平日里嘴贱得很,今儿倒是难得说了句中听的。她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刚冒了个头,就被他这句话给摁了回去,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他一句“你少贫”,窗外忽然“呼啦”一声刮起一阵阴风,那风来得邪性,不偏不倚正对着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对红烛的火苗“噗”地一歪——然后,火苗就绿了。
两簇绿莹莹的火苗在烛台上跳动着,像两只看不见的眼睛,幽幽地打量着这间新房。屋里那点暖融融的红光瞬间褪了个干净,连墙上的双喜字都透出一股子阴森森的青色。沈玉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林灼华身前挡了半步,手心里那根秤杆攥得咯咯响。
林灼华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伸手摸向腰后——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今天成亲,那把菜刀被阿蛮以“不吉利”为由收走了,连灼华棍都被老叨念叨着“凶器不能进新房”给塞到了门后。她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撑着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啥风?大夏天的刮阴风?”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绿毛脑袋直愣愣地扎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张嘴就嚎:“姑奶奶!姑奶奶不好了!”
是阿绿。他浑身的绿毛都炸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绿毛猫,连滚带爬地冲到林灼华跟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陵墓里那口棺材自己开了!里头躺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林灼华一愣,低头瞪着阿绿:“你说啥?”
“棺材!就俺守了二十年的那口棺材!”阿绿急得语无伦次,绿毛一抖一抖的,“俺今儿寻思着姑奶奶你成亲,俺高兴,就多喝了两碗酒,想着回去给老主人磕个头报个喜——结果俺一进墓室,那棺材盖就自个儿飞了!里头躺着个女的,穿白衣服,跟姑奶奶你长得一模一样!俺还以为你躺里头了,差点没把俺吓死!”
林灼华的脸沉下来。她一把扯下头上还歪着的红盖头,随手扔在床榻上,大红嫁衣的下摆一撩,抬脚就往外走:“俺这婚结得比赶海还累——大喜日子都不让俺消停!”
阿绿还抱着她大腿不撒手:“姑奶奶你干啥去?”
“干啥去?俺去瞅瞅那棺材里躺着个啥玩意儿!”林灼华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瞪他,“你撒手!”
沈玉郎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林灼华回头看他,烛火那点绿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坚定:“这回俺跟你一块儿去。”
林灼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你跟去干啥,你又不会打架”,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眼里那股子认真劲儿,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她一个人去闯九幽秘境的时候,他在村口站了一宿,回来的时候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她心里那根硬邦邦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软下来半截。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让你见识见识你媳妇儿的本事。”
沈玉郎被她这一巴掌拍得肩膀一矮,脸上那点凝重劲儿却没散。他松开她的胳膊,转身从门后抄起那根灼华棍,掂了掂,塞进她手里,又顺手从桌上抓了那根包了红绸的秤杆,握在手里。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灼华棍,棍身上那层暗沉沉的铁锈在绿莹莹的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她攥紧棍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沈玉郎紧跟在后面,阿绿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缀在两人身后,嘴里还絮絮叨叨:“姑奶奶你慢点,等等俺……那棺材里那女的到底是谁啊?俺守了二十年也没见过她……”老叨不知从哪儿飘出来,半透明的话痨鬼魂在两人身边转来转去:“干娘干娘!俺跟你讲啊!俺方才在院子里听见动静了——那阵风有古怪!不是寻常阴风,是带着怨气的阴风!俺当年在柳家集镇魂碑底下压着的时候,每逢这种风,准没好事……”
“你闭嘴。”林灼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老叨立刻噤声,缩成一小团鬼火,乖乖飘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院子里原先吃喜酒的宾客已经被这阵妖风吓得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胆大的还站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饕渊蹲在院墙顶上,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啃完的烤鱼,看见林灼华出来,黑脸上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眯了眯:“丫头,那风是从后山来的。”
林灼华没说话,攥紧灼华棍,脚步不停。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顶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正要迈步往村后走,那层绿光忽然晃了晃,从光里浮出一张脸来——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梁、嘴角,分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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