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没了爹娘的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学会了赶海,学会了挖蛤蜊,学会了见人先低着头,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她蹲了好半天,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铁蛋,你听好了。你爹娘没了,不是你的错。你想报仇,也没错。但你要记住——报仇不是靠一股蛮劲儿就行的。你得学真本事,学着怎么活下来,学着怎么变强,强到谁也不敢动你身边的人。”
铁蛋抬头看着她,似懂非懂,但使劲点了点头。
林灼华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篓,往背上一甩,说:“行了,今儿收工。回去俺教你练拳——从扎马步开始,明儿早上接着背《三字经》,背不会不许吃饭。”
铁蛋咧嘴笑了,露出豁牙,追在她屁股后头跑:“姐!俺能背会!俺可聪明了!”
林灼华没回头,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她带着铁蛋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扭头一看,是沈玉郎站在私塾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朝这边望。
隔得不远,林灼华能看清他的神色——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格外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铁蛋没注意到,还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追一只蝴蝶。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他却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慢慢把目光移开了。
林灼华心里头咯噔一下——那封信的信封角上,似乎印着一枚她眼熟的印记。
她没多想,收回目光,带着铁蛋走远了。
沈玉郎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手里那封信被他攥出了皱褶。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新干,是从泰山马家送来的。
窗外的海风吹起来,吹得信纸哗啦作响,像是也在替谁叹气。
铁蛋被林灼华那句话说得愣住了——他仰着脸,看了她半天,眼眶里那点泪花还没干透,又冒出来一点新的。他使劲眨了眨,把泪憋回去,说:“真……真能学打架?”
林灼华说:“俺啥时候骗过你?”
铁蛋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俺得背《三字经》……俺一个字都不认识。”
林灼华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俺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俺认识一个教书先生——他认识,他能教你。”
铁蛋说:“那先生……会不会嫌俺笨?”
林灼华说:“他敢。他要是嫌你笨,俺就把他私塾的桌子全掀了。”
铁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鼻涕泡都冒了。他赶紧抬手擦掉,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林灼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行了,别搁这儿傻站着了——今儿个潮水快退了,俺们赶海去。你背篓呢?”
铁蛋一蹦三尺高,跑去墙角拎起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竹篓,噔噔噔跑回来,往背上一甩,说:“俺背好了!”
林灼华看他那副精神头,心里头又酸又暖。她没再说什么,扛起铁棍,大步往海边走去。铁蛋跟在她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灼华姐——俺以后能打死妖怪不?”
林灼华头也不回,说:“能。你先学会背《三字经》再说。”
铁蛋说:“那俺背完《三字经》就能打妖怪了?”
林灼华说:“背完了,俺再教你打拳。打完了拳,俺再教你使棍。使完了棍——你就能自个儿站住了。”
铁蛋说:“站住干啥?”
林灼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站住了,就不会再被梦吓醒了。”
铁蛋没说话。他低下头,走了一段路,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海边风大,浪头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铁蛋蹲在沙滩上,学着林灼华的样子,拿手指头在沙里刨蛤蜊。他刨了半天,刨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小海螺,举起来给她看:“灼华姐,这个能吃吗?”
林灼华瞥了一眼,说:“太小了,放了吧——等它长大再来吃。”
铁蛋点点头,蹲下去,把那颗小海螺放进退潮的水洼里。小海螺落进水里,打了个转,被浪卷走了。
铁蛋看着它漂远,忽然说:“灼华姐——俺爹娘,是不是也被浪卷走了?”
林灼华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你爹娘是被妖怪害的。”
铁蛋说:“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林灼华沉默了很久,久到铁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低头认错,她才开口:“回不来了。但你好好长大,他们就能放心了。”
铁蛋说:“那俺怎么让他们放心?”
林灼华说:“好好活着,别被梦吓醒。”
铁蛋又沉默了。他蹲在水洼边上,看着那颗小海螺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灼华姐,俺明儿就去背《三字经》。”
林灼华“嗯”了一声。
铁蛋又说:“俺背完了,你教俺打拳。”
林灼华说:“行。”
铁蛋说:“拉钩。”
林灼华转过头,看他已经站起来,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拇指,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她忍不住笑了,也伸出手,跟他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铁蛋咧嘴笑了,那笑容跟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是海面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沈玉郎站在私塾的窗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信已经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子。他的目光落在林灼华和铁蛋拉钩的手上,过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轻声说:“林灼华,你自个儿还是个半大的丫头,倒学会当人师父了。”
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眼远处蹲在沙滩上教铁蛋捡蛤蜊的林灼华——她正拿着铲子,手把手地教铁蛋如何看沙眼辨蛤蜊的位置,铁蛋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沈玉郎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封信,把它往里推了推,像是暂时不想去碰它。
他又看了一眼林灼华的方向,低声说:“泰山马家的事……怕是得等她把这孩子教明白了再提了。”
他转过身,走回私塾里,重新拿起桌上的《三字经》,翻到第一页,轻轻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窗外,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散进渔村的炊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