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还是趴着,但耳朵竖起来了。
沈玉郎念完一段,开始讲解:“这说的是天地运行的道理——太阳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寒暑交替,春种秋收。你们看,这跟咱们打鱼是一个理儿——潮涨潮落,鱼群来了又走,你得摸清它的规律,才能打到鱼。”
铁蛋忽然抬起头,说:“那要是摸不清规律呢?”
沈玉郎说:“摸不清规律,就得挨饿——就像你昨天去海边摸蛤蜊,要是不知道潮水啥时候涨,就会被困在礁石上,回不来。”
铁蛋不说话了,又趴下去。
沈玉郎也不逼他,继续讲:“所以读书认字,不是让你们考功名——是让你们多长一双眼睛,能看清这世上的规律。你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别人一辈子才琢磨明白的道理。你爹娘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多长这双眼睛。”
铁蛋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没哭出声。
沈玉郎没再多说,继续讲他的课。林灼华站在门口,看着铁蛋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其实不是坏,就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过“你爹娘希望你咋样”这种话。
放学的时候,铁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书往破书包里塞,塞了半天,书角总是翘出来。林灼华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塞,一边塞一边说:“你书包带子断了,回头俺给你缝两针。”
铁蛋说:“不用。”
林灼华说:“咋不用?你总不能天天拎着吧——一只手拎书包,另一只手咋跟人打架?”
铁蛋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说:“我打架用脚。”
林灼华说:“你倒是全能。”
她帮他把书塞好,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打了个结,暂时能用了。铁蛋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沈先生讲的‘辰宿列张’,是啥意思?”
林灼华说:“俺也不懂——你明天问沈先生去。”
铁蛋说:“你不识字?”
林灼华说:“俺不识字——俺大字不识一个。”
铁蛋看着她,忽然说:“那你咋当上‘姑奶奶’的?”
林灼华说:“俺这不是‘姑奶奶’——俺这是辈分大,村里人都瞎叫。”
铁蛋说:“那我以后也叫你‘姑奶奶’?”
林灼华说:“别——叫‘灼华姐’就行。”
铁蛋点点头,拎着书包跑了。林灼华站在私塾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还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跑起来的样子,比昨天结实了点。
晚上,林灼华收拾完饭馆,坐在油灯前,手里拿着针线,笨手笨脚地缝一件破衣裳——那是铁蛋今天在私塾里跟人打架时,袖子被扯破的。他当时没吭声,捂着袖子缩在角落里,但林灼华看见了。
她没缝过几回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缝到一半,针尖扎了手指头,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又接着缝。她一边缝一边嘀咕:“俺这是图啥呢?又不是俺家孩子……”
但她说归说,手里的针没停。她想起铁蛋今天在私塾里,偷偷看了沈玉郎好几回——那眼神,像一只被踢惯了的野狗,忽然有人递了根骨头,它不敢咬,怕有毒,但又舍不得走。
她心里忽然发酸。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茶婆蹲在灯下给她缝衣裳,也是这么笨手笨脚的,针也扎了手。她那时候还嫌茶婆缝得丑,现在才知道——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里,藏着多少她自己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最后几针缝完,拿牙咬断线头,抖开衣裳看了看,针脚虽然歪,但结实。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边,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衣裳上。她闭上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娘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担心过她?怕她没人管、没人教、没人给她缝衣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娘——俺长大了,俺能管别人了。”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缝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去了私塾。铁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还是那件破衣裳,袖子上的口子还敞着。林灼华走过去,把叠好的衣裳往他桌上一放,说:“你那件破了,穿这件。”
铁蛋愣了,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她,说:“你……你缝的?”
林灼华说:“咋了?嫌丑?”
铁蛋没说话。他低头把那件衣裳抱在怀里,摸着上面的针脚,摸了半天,忽然说:“我娘……我娘以前也给我缝衣裳。”
林灼华说:“那你就穿着——跟俺学学,别把新衣裳也扯破了。”
铁蛋没接话,但他把衣裳收进书包里,放得整整齐齐。
沈玉郎走进私塾,看见铁蛋桌上多了件衣裳,又看了看林灼华,嘴角微微一挑,没说话。他在讲台上坐下,翻开书,说:“今天讲‘知过必改,得能莫忘’——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自己错了,就得改;学会的本事,别忘。”
铁蛋坐在座位上,破天荒地没趴着,而是挺直了腰,看着沈玉郎,听得仔仔细细。
林灼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转身走了。她得去饭馆了——今天得蒸一锅新馒头,铁蛋那孩子看起来,好像能多吃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