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嘶鸣,像被烫伤的蛇,在半空扭了两扭,然后“嗤”的一声,化作一丝青烟,散了。
胖娃娃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巴不再撇了。他松开攥着蜜罐的手,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吧唧”声,睡得更沉了。
林灼华收刀回鞘,蹲在缸边,看着那胖娃娃,半天没说话。
琉璃灯收了掌心的火焰,走到她身边,说:“他体内的蛊种散了。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林灼华说:“那镇上的人呢?”
琉璃灯说:“蛊种一灭,蛊气自然就散了。他们应该也快醒了。”
林灼华“嗯”了一声,又拿手指头戳了戳那胖娃娃的脸蛋。胖娃娃在梦里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娘……蜜……”,然后又沉沉睡去。
林灼华忽然笑了笑,说:“他倒是个有福的。被人种了蛊,还能睡得这么香。”
琉璃灯没接话。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个胖娃娃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没直接烧了他?”
林灼华愣了一下,说:“他……他就是个奶娃娃,我咋下得去手?”
琉璃灯说:“可他是蛊母。按常理,烧了他,镇上的蛊气就解了。”
林灼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俺娘说过一句话——‘刀砍下去之前,先看看底下是啥。’要是底下是个该杀的,俺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要是底下是个不该杀的,俺这一刀下去,亏心。”
琉璃灯看着她,没说话。月色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劲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人也是这副倔样,也是握着刀,站在一个选择面前,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不砍”。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说:“走吧。镇上的人该醒了,咱们还得赶路。”
林灼华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缸。胖娃娃还在睡,蜜罐还抱在怀里,嘴角的蜜渍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那胖娃娃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琉璃灯。月色下,昆仑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他们走进去。
林灼华心里头那根弦还在轻轻颤着。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个胖娃娃的脸,总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大步往前走。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口缸里的胖娃娃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光。
那光一闪即逝。胖娃娃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蜜罐抱得更紧了,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大步走回镇口,琉璃灯正蹲在街边的石碾子上,指尖捻着一撮灰土凑到鼻尖闻。见她回来,他挑了挑眉:“看完了?”
林灼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那娃娃不对劲。”
琉璃灯没接这个话茬,反倒把手里那撮土递到她面前:“你闻闻这个。”
林灼华凑过去嗅了一下,一股子甜腻腻的味儿直冲脑门,跟那胖娃娃身上的蜜香一模一样。她皱了皱眉:“咋了?”
“这土里掺了蜜。”琉璃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寻常的蜜——是‘蛊母蜜’。睡蛊的蛊母靠这个养着,蜜在哪儿,蛊母就在哪儿。”
林灼华眼睛一亮:“那咱顺着这味儿找过去不就得了?”
琉璃灯却没动,反倒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刚才不是还嫌我啰嗦?这会儿倒急着让我带路了?”
林灼华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那能一样吗?先前是不知道咋找,这会儿有线索了还不赶紧的,磨蹭啥呢!”
琉璃灯也不恼,笑了笑道:“是这个理儿。”他转身往镇子深处走,边走边说,“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蛊母这东西,跟寻常的蛊虫不一样。它不是虫子,是‘精’,养出来的东西。你要是拿刀去砍它,反倒容易出岔子。”
林灼华把菜刀别回腰后,边走边问:“那咱咋办?”
“先看看它是什么精。”琉璃灯脚步放缓,声音压低了,“睡蛊的蛊母,大多是‘梦精’——爱睡觉,爱做梦,你要是惊了它的梦,它反倒会发起狂来。到时候整个镇子的人,怕是都醒不过来了。”
林灼华心里一紧,嘴上却没露怯:“那咱就轻点儿,把它叫醒了好好说。”
琉璃灯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两人沿着那股蜜香一路往镇子深处走,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座破旧的祠堂前停下了。祠堂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比外头那土里的味儿浓了十倍不止。林灼华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这味儿也太冲了!”
琉璃灯却没说话,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好久没人动过了。祠堂里头黑洞洞的,只有正堂供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了跳,映出供桌后面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水缸的盖子半敞着,那股子蜜香就是从里头冒出来的。林灼华凑过去一瞧,那缸里头装了大半缸的金黄色溶液,溶液中央泡着一个白胖白胖的娃娃,正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蜜罐睡得香甜,嘴角挂着亮晶晶的蜜渍。
月光从祠堂的破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那胖娃娃的脸上。他睡得很沉,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脸蛋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林灼华举着菜刀的手顿在半空,刀尖离那胖娃娃的脑门不过三寸远。她盯着那张圆乎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咋下得去手啊……”
琉璃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举刀不落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早说了,让你先看清楚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