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愣,抬头看他:“你干啥?”
“安慰你。”沈玉郎一本正经地说,“我娘说,人心里难受的时候,拍拍后背能好受点。”
“你娘说的?”
“嗯——虽然我娘没拍过我几回,但我觉着她说得对。”
林灼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翘了翘,心里的那股子闷劲儿散了些。她低头把那碗姜汤喝完,把碗递还给他,说:“行了,俺没事了——你去睡吧。”
沈玉郎接过碗,却没急着走,而是看着她,问了一句:“那团光——你觉着,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灼华想了想,说:“觉着不像坏人。”
“那就行了。”沈玉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既然不像坏人,那他喊你,兴许是有啥事儿要跟你说。等他真找着你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瞎琢磨也没用。”
他说完,也不多留,端着空碗转身回了院子。
林灼华蹲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头,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劲儿,莫名平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要回屋,却忽然顿住了——
海风里,隐隐约约地,又传来那声儿。
“灼华——”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院门口的土路上。可那声儿,她听得真真的,不是做梦,是实实在在的,像从海风里、从月光里、从她心口那空落落的角落里传出来的。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对着那空荡荡的夜色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没人应她。
只有海浪声,一声一声,拍在岸上。
梦里那声儿喊得她心里发慌,像有人拿根细针在她心尖上挑了一下——不疼,但麻酥酥的,让人坐不住。
林灼华在石阶上蹲了半晌,到底没回屋,转身去了海边的礁石堆。月色好,海面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月光,她寻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把鞋脱了,脚丫子泡在凉丝丝的海水里,心里那团乱麻才稍微松快了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光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
“你咋还不睡?”她问。
沈玉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拎着件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你大半夜往海边跑,我睡得着才怪。”
“俺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脚丫子泡海里?”沈玉郎瞥了她一眼,“你当我瞎?”
林灼华“啧”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听着海浪声,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玉郎才轻声说:“那道士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你最近事儿多,做个把梦,不稀奇。”
“俺知道。”林灼华顿了顿,“俺就是……觉得那声儿,俺好像真听见过。不是在梦里。”
沈玉郎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平日那股子泼辣劲儿淡了,反倒多了几分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惦记。
“俺小时候,”林灼华慢慢开口,“俺娘还在的时候,有一回俺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喊俺名字。俺娘说是风刮的,可俺知道不是——那声儿跟俺娘不一样,又低又沉,像……像是个男的。”
沈玉郎安静地听着,没打断她。
“后来俺娘走了,俺就再没听见那声儿了。直到这些日子,它又冒出来了,老在梦里喊俺,喊得俺心里头发慌。”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脚丫子,“俺也不知道俺在慌啥。”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慌那声儿,你是慌那声儿后面藏着的事。”
林灼华一愣,转头看他。
“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知道的事儿。”沈玉郎笑了笑,“那声儿喊你,你不知道为啥喊、谁在喊、喊了要干啥,所以你心里没底。”
“……你倒是看得透俺。”
“我别的不行,看人还算准。”沈玉郎顿了顿,“不过那道士说得对,这事儿急不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林灼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海风转凉,她才站起身来,拎着鞋往回走。
“回去睡吧。”她说,“明儿还有一堆活儿呢。”
沈玉郎跟在后面,没拆穿她口气硬得能砸核桃。
回了屋,林灼华躺下,翻来覆去半天才合上眼。临睡前她心里还想着——要是那声儿再喊俺,俺这回一定看清了,到底是谁在喊。
可当她真的沉入梦乡,那声儿却没有立刻响起来。梦里是一片雾蒙蒙的灰,她站在雾里,看不见前头,也看不见后头,只有脚下一条细窄的小路,不知道通到哪儿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声儿忽然就响了。
“灼华——”
这回不在远处了,就在她耳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她猛地回头——
雾里浮着一团暖光,不刺眼,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又像傍晚时分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的灯亮儿。那团光里,隐约拢着张脸——看不清眉眼,可她就是觉得那人在笑。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该喊啥。
那团光却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团光——
梦醒了。
林灼华睁着眼躺在炕上,外头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她眨了眨眼,觉得脸上一片凉意,伸手一摸,枕头湿了一大块。
她愣了愣,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你哭啥呢。”
没人应她。窗外头,海鸟叫了第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湿了半边的枕头里,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劲儿,又冒上来了。
可这回,她心里头有了个模糊的影子——那团暖光,那张看不清的脸。
她非得弄明白,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