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娃。
老大蹚着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小螃蟹,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喊:“娘!俺抓的!”
林灼华看了看那只螃蟹——还没她拇指盖大——说:“这小不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大不乐意了,撅着嘴说:“它会长大的!”
林灼华说:“行行行,会长大——那你先把它放回水里,等它长大了再抓。”
老大想了想,点点头,蹲下来把螃蟹放回水里,看着它横着爬走,又咯咯地笑起来。老二还在沙地上画圈圈,画得入神,连袖子沾了水都没察觉。林灼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你画的啥?”
老二抬起头,指了指地上的圈圈,说:“这是娘,这是爹,这是俺,这是姐姐——”
林灼华仔细一看,四个圈圈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窝土豆。她忍不住笑了,说:“你爹可没这么圆。”
老二认真地说:“爹脸圆。”
林灼华笑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行,爹脸圆——你回去跟你爹说,看他认不认。”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娃往回走。老大在她前头蹦蹦跳跳,老二牵着她的手,走得慢悠悠的。她一手拎着半篓蛤蜊,一手牵着老二,看着前头的老大,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夜里,她哄睡了两个娃,自己却没睡,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娘——俺过得挺好的。”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她顿了顿,又说:“俺有两个娃,一个像俺,一个像他爹——俺男人会教书,会给俺熬汤,还会给娃哼曲子。俺有朋友,有饭吃,有茶喝,有日出可看。俺赶海的时候,俺娃在沙滩上画圈圈——画得可丑了,但俺心里头高兴。”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怕说快了,娘听不清。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呢喃:“娘,俺没给您丢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茧,虎口处还留着当年抡灼华棍磨出来的厚皮。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忽然觉得这双手挺踏实的——能赶海,能做饭,能抱娃,能抡棍子打架,能缝补衣裳,也能握着引眉簪补天。她娘当年大概也是这么一双手——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扛过。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一阵困意涌上来。她没硬撑,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慢慢闭上眼。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前路。她走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雾里。那人穿着一身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正是那个教她《灼华诀》、把她摁在地上揍了八百回、又天天骂她“笨丫头”的疯癫老头。
林灼华愣了愣,说:“师父?”
眉引老头站在雾里,没走近,只是看着她,咧嘴笑了笑,说:“丫头,你出师了。”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眉引老头又说:“你娘让我跟你说——她过得挺好的,你别惦记她,好好过你的日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你熬粥的手艺比你娘强。”
林灼华眼眶一热,说:“师父——”
眉引老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你哭起来丑,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他说完,转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出师了——往后,就靠自己了。”
林灼华站在雾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她喊了一声:“师父——”
没人应。雾散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坐在老槐树下,月光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点头。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亮着,东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正要回屋,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是汤面的味道,热腾腾的,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她愣了一下,循着香味走到灶房,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面条细细的,码着几片青菜,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还点了几滴香油。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边角微微卷起,字迹端正清瘦,像是用毛笔写的。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该走了。”
林灼华握着字条,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汤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字条上那三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谁放的?谁写的?写的又是啥意思?
她转头看了看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她回过头,又看了那碗面一眼,汤面上飘着的葱花绿油油的,荷包蛋卧得端端正正,像有人算准了她这个时辰会醒,特意给她备好的。
林灼华没动那碗面,只是把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认得这字——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像是教私塾的人写的。可她男人沈玉郎的笔迹她认得,不是这样的,这字比他的更有力,也更老练。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汤面还冒着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像有人在灶台前守了一夜,就为了等她起来,能吃上这一口热乎的。
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海面上,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她忽然觉得,该走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两个娃还睡着,沈玉郎大概也还在睡。她没叫醒他们,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渔村都染成温暖的橘色。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字条,又摸了摸那颗螺壳,轻声说:“行——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