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四下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连一条鱼都没有。她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冷水一激,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丫头,过河不?”老头喊了一声。
林灼华站起来,打量了他两眼:“您这河上也没桥啊。”
“有船。”老头往旁边一指,河岸边的芦苇丛里果然系着一条小木船,“载你过河,一文钱。”
“俺没钱。”林灼华老实说。
“没钱也行。”老头也不恼,“你帮我个忙,我就载你过去。”
“啥忙?”
“我有个东西掉河里了,你帮我捞上来。”
林灼华往河里看了一眼,河水清得连鱼都没有,哪有什么东西?她皱了皱眉:“您掉啥了?”
老头想了想,说:“一把钥匙。”
“钥匙?”林灼华愣了一下,“啥样的钥匙?”
“不大不小的,”老头比划了一下,“铜的,上头有个铃铛。”
林灼华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娘腰上就挂着一把铜钥匙,钥匙头上系着一个小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后来她娘走了,那把钥匙也跟着不见了。
她脱了鞋,挽起裤腿,走进河里。河水冰凉,一直没到她的膝盖。她弯下腰,在河底摸了半天,还真叫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捞出来一看,是一把铜钥匙,钥匙头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铛,铃铛里塞满了泥沙,摇一摇,发不出声。
她捏着那把钥匙,站在河里,半天没动。
“丫头,找到了没?”老头在岸上喊。
林灼华把钥匙上的泥沙冲干净,铃铛里的泥也掏干净了,轻轻一晃,叮当一声脆响,清脆得很,像是二十年前的动静。她攥着钥匙,走上岸,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掂了掂,笑道:“是这把,丢了好些年,总算找回来了。”
“您这把钥匙……”林灼华顿了顿,“是哪儿来的?”
老头也不瞒她:“有人搁我这儿寄存的,说等她闺女来了,让我把这钥匙交给她。”
林灼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谁?”
“一个姓眉的女子。”老头说,“她说她闺女额头上有一道疤,从小就不爱哭,摔了也不哭,就咬着嘴唇忍着。她说要是见着她闺女,就把钥匙给她,让她去灵山找她爹。”
林灼华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额头上确实有一道疤,小时候从屋顶上摔下来磕的,她娘给她上药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没哭。她娘摸着她那道疤,说:“灼华,你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老头把钥匙递到她面前:“你拿着吧。”
林灼华接过那把钥匙,钥匙头上的小铃铛又叮当响了一声。她低下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您。”
老头笑了笑,转身往芦苇丛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丫头,你娘让我捎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但她最骄傲的,也是你一个人长成了她想着的样子。”
他说完,身影就隐进芦苇丛里不见了。林灼华站在河边,攥着那把钥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仔细地系在自己腰带上,跟那把引眉刃挂在一起。
铃铛轻轻晃着,叮当叮当的,像是有人走在她身边。
“走吧。”她回头冲沈玉郎说,“过河。”
沈玉郎没说话,跟着她上了船。林灼华不会撑船,竹篙在手里戳了半天,小船在原地打了三个转,差点把她自己转晕过去。沈玉郎看不下去了,接过竹篙,三下两下把小船撑到了对岸。
“你咋会这个?”林灼华有点意外。
“小时候在泰山脚下住过,家门口有条河。”沈玉郎顿了顿,“我逃婚的时候,就是自己撑船跑的。”
林灼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逃婚还挺有本事。”
沈玉郎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逃了三年,还是被你给逮着了。”
两个人上了岸,沿着河岸往前走。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山势不算高,但山间雾气缭绕,看着就不像凡地。
林灼华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就是灵山?”
沈玉郎看了看,说:“看着像。”
“你咋知道?”
“我天眼通能看见山上的灵气。”沈玉郎说,“那山上的灵气很干净,不像别处那样杂——应该就是灵山没错。”
林灼华攥紧腰间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沈玉郎跟在她身后,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林灼华说:“沈玉郎。”
“嗯?”
“你说……俺爹长啥样?”
沈玉郎想了想:“你爹我见过——在泰山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过你一眼,没敢上前。我看着是个挺高大的汉子,眉眼跟你有点像,就是比你沉稳多了。”
“沉稳?”林灼华撇了撇嘴,“那俺随谁?俺可不沉稳。”
沈玉郎没敢说“你随你娘”,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沉稳,就是沉稳的方式不太一样。”
林灼华没听清他嘟囔啥,也懒得问。她大步往灵山走,腰间那把新挂上的铜钥匙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铃铛叮当叮当响了一路。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喊她,别走太快,看好脚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那声音会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