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灼华这句话问出来,他半透明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阿绿蹲在她身后,绿毛炸成一团:“姑奶奶,俺跟你进去。”
林灼华摇摇头:“俺自己进。”
“不行。”沈玉郎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都疼了。她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平时那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烫。
“你娘在里头等着你。”沈玉郎的声音有点哑,“但你得答应俺——不管看见啥,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灼华愣了愣。她跟沈玉郎认识这么久,这人嘴贱胆小,遇事第一个腿软,从来都是她冲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可这一刻,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告诉她——他不是不担心,他只是平时把担心都藏在那张臭嘴底下了。
“知道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攥着,“俺答应你,俺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玉郎盯着她看了两眼,才慢慢松开手。林灼华转回身,面对着那扇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门缝里透出的光暖融融的,带着那股她记了二十年的脂粉香。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叹息。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而落,铺了一地。林间站着一个人——穿着她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挽成髻,露出清秀温和的眉眼。她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朵桃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林灼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灼华。”她说,“你来啦。”
林灼华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嗓子眼里堵得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桃花瓣被风吹起,落了她满头。
她娘就站在桃花林里,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看她。林灼华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眼眶发烫,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她娘也不催她,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拈着一朵桃花,安安静静地笑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也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娘。”林灼华终于喊出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俺……俺来了。”
她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娘知道你会来。”她朝林灼华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小时候招呼她回家吃饭一样,“来,让娘看看你。”
林灼华往前迈了一步,桃花瓣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腰后那根铁棍,像是在确认什么。铁棍还是凉的,但握在手里,心里头就踏实了。“娘,俺现在可厉害了。”她咧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一圈,“俺把玄冥宰了。”
她娘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娘知道……娘都知道。”她走过来,抬手指了指林灼华肩头一片被风卷上来的桃花瓣,轻轻拈掉,“你受苦了。”
“不苦。”林灼华吸了吸鼻子,“俺有朋友,有帮手,还有……”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还有沈玉郎那个怂包跟着俺。”
门外传来沈玉郎闷闷的声音:“我听见了。”
她娘被她逗笑了,眼角弯成两道月牙。她转身往桃林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林灼华:“灼华,跟娘来。”
林灼华跟上去,穿过簌簌落花的桃林,脚下的花瓣踩上去绵软无声。她娘走在前面,蓝布衣裳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截银白的腰带——那是她娘当年嫁人时戴的那条,林灼华记事儿的时候,她娘已经把它收在箱底了,说是留着给她当嫁妆。她娘走到桃林尽头,那里有一棵比别的树都粗的老桃树,树身上缠着一根枯藤,枯藤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蒙了灰,看不清人影。
她娘在树下站定,回头看她:“灼华,你知道第十层为啥叫‘心之所向’吗?”
林灼华摇了摇头。
她娘伸手把那面铜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灰,镜面映出林灼华的脸。铜镜里的她跟现在不太一样——年轻些,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因为这层秘境,照的是人心。”她娘把铜镜递到她手里,“你心里最想要啥,它就会给你看啥。”
林灼华低头看着铜镜,镜面晃了晃,映出她娘站在她身后的倒影。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最想要的东西,不就站在她面前吗?
“娘,”她抬起头,“俺心里头最想要的,就是再看见您一面。可俺知道,这是假的。”
她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你比娘想得明白。”她伸手摸了摸林灼华的脸,掌心温热,跟活人一样,“娘是假的,可娘想跟你说的话,是真的。”
林灼华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那您说,俺听着。”
她娘收回手,站在桃花树下,风把她的衣角和头发吹起来,她整个人像是要化在光里。她开口说话,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像是思量了很久:“灼华,娘当年补天,不是心甘情愿的。”
林灼华愣住了。
“娘那时候恨过你爹,恨过天工城,恨过那些把担子压在娘身上的人。”她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可娘后来想明白了——娘补天,不是为别人,是为了你。娘想让这天地好好儿的,让能好好长大,不用过娘小时候那种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林灼华的眼睛:“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又堵住了。她娘笑了笑,伸手又拈了一朵桃花,别在她耳后:“去吧,灼华。你该回去了。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
“娘……”林灼华往前迈了一步,想拉住她娘的衣袖,可手伸出去,却从她娘的袖角穿了过去。她娘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被风一点点吹散。桃花瓣忽然落得更密了,纷纷扬扬,遮住了视线。
“别走!”林灼华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俺还没跟您说够话呢!”
她娘站在花瓣里,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日子还长着呢。你往前走,娘就在前头等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片桃花瓣,卷在风里,落在林灼华掌心。
林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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