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林灼华走近了,脚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眉眼间满是风霜,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林灼华,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闺女……”
林灼华盯着他看。
这男人的眉眼,跟她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跟她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她娘说过,她长得像她爹。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起身来,步子有些踉跄,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闺女……爹来晚了。”
林灼华没哭。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眼眶酸涩得厉害,可她硬是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她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过了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男人当场泪崩。他别过头去,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对不起你……”
“你有啥对不起俺的?”林灼华打断他,“俺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扛着棍子、浑身是伤、脸上却带着笑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灼华叹了口气,说:“别哭了,走,进村吃饭。铁憨憨做了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原地抹眼泪。她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走啊!愣着干啥?”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步子又急又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灼华没回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啥样子……”
可她自己眼眶也红了,只是低着头,没让人看见。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铁憨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鱼汤。林灼华埋头扒饭,吃得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她爹坐在她旁边,筷子举了半天,也没夹一口菜,光看着她吃,眼眶红了一路。
林灼华被他看得不自在,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啊,光看俺干啥?”
男人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一酸,又差点没忍住。他赶紧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了。
阿绿蹲在门口啃西瓜,一边啃一边小声问老叨:“那人真是姑奶奶的爹?”
老叨飘在半空,压低声音说:“那眉眼,那气度,错不了——是亲爹。”
阿绿挠了挠头:“那姑奶奶咋不喊爹呢?”
老叨叹了口气:“喊不出口呗。搁你,你娘死了二十年,爹突然冒出来,你喊得出口?”
阿绿想了想,摇了摇头:“俺没娘,俺不知道。”
老叨白了他一眼:“你这粽子,问你也白问。”
吃过饭,林灼华她爹帮着铁憨憨收拾碗筷,动作笨手笨脚的,但看得出是想做点什么。林灼华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她爹死了,以为自己是孤儿。可现在,她爹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眉眼跟她有七分像,会哭会笑会笨手笨脚地洗碗。
她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娘的会开玩笑。
夜里,林灼华一个人坐在屋里。
她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她把那面旧铜镜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桌上,铜镜已经锈得看不清人影了。
她娘留下的东西不多,这面铜镜是其中之一。她小时候总见她娘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哼歌,哼的是胶东的渔歌,调子软软的,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她伸手擦了擦镜面,铜锈簌簌地往下掉。
“娘,”她轻声说,“俺爹回来了。”
镜面没有动静。
“你等了二十年……他回来了。”
镜面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林灼华愣住了,她看见镜面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那是个年轻女人的轮廓,眉眼温柔,嘴角带笑,正看着她。
林灼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镜中的虚影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林灼华没听清,但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轻。她看见虚影的笑容,像极了小时候她娘对着她笑的模样——温柔,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欣慰。
虚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光尘,散落在空气中。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一滩锈迹。
林灼华坐在桌前,看着那面铜镜,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娘,俺知道了。”
她听到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她娘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但林灼华不觉得难过。她心里头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定了。
她爹回来了。
她娘安息了。
天机阁散了。
玄冥没了。
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
她站起身,把那面铜镜仔仔细细地收好,放进柜子最深处。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渔村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爹就住在隔壁屋里,她听到他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村庄,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了。她有朋友,有帮手,有爹,还有一根会发烫的铁棍。
她笑了笑,关上窗,躺回床上。头沾着枕头,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林灼华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爬起来一看,她爹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他直咳嗽,脸上糊了一道黑灰,模样又狼狈又好笑。
林灼华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天,才出声:“你干啥呢?”
她爹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她,讪讪地笑了笑:“我寻思着给你做顿饭……我没做过几次饭,手艺不好……”
林灼华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一锅煮得稀烂的稀饭,糊了底,还飘着几片焦黑的菜叶。
她没说话,接过锅铲,把糊了底的稀饭刮掉,重新淘米下锅,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八百回。她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灼华把新熬的稀饭盛了一碗,递给他:“吃吧。”
他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别过头去,肩膀抖了抖。
林灼华当没看见,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慢慢喝。稀饭熬得正好,不稠不稀,米香混着柴火气,暖到胃里。
她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了才哑着嗓子问:“闺女,你以后有啥打算?”
林灼华想了想,说:“先把日子过好。”
“那……天机阁的事呢?”
“天机阁散了,玄冥没了,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俺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她顿了顿,又说,“不急,日子长着呢。”
她爹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灼华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爹,你叫啥名字?”
她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叫林远山。”
“林远山……”林灼华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俺记住了。”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爹,他正蹲在灶台前,捧着那碗稀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爹,”她忽然喊了一声。
林远山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哎!”
“碗放着,俺来洗。”
她说完,扛起那根烧火棍,走出了门。身后,灶台还在,稀饭还在,满屋子的人还在。天机阁散了,玄冥没了,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
她喝完了碗里的稀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扛起那根烧火棍,朝村口走去。她爹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答:“去海边转转,看看今儿个潮水有没有冲上来好东西。”
她走到村口,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方的气息。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海平线,那根烧火棍在她肩头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了。
她笑了笑,扛着棍子往海边走去。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身前是辽阔无边的大海。她爹回来了,她娘安息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候,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