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枣树底下哭,他哭啥呢?他走了二十年,俺娘死了他都没回来送一程,这会儿倒哭了。”
沈玉郎想了想,说:“兴许就是因为他没回来送,才哭的。”
林灼华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枣树叶子的清香。院子里的枣树长得正旺,月光下叶子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她爹还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玉郎以为她不打算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沈玉郎。”
“嗯?”
“你说,俺要是过去喊他一声‘爹’,他会不会哭得更厉害?”
沈玉郎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吧。但你喊了,他兴许就能站直了。”
林灼华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铜镜里空空的,只剩下她自己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眉眼和林灼华有七分像,尤其是那股子拧劲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看见林灼华走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灼华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大半个头,背微微佝偻着,两鬓已经白了,眼角也爬满了纹路。她忽然觉得,二十年没见,她爹老了。老得不像她想象里的那个背影,那个在她娘描述里“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男人。
“爹。”林灼华喊了一声。
那男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闺女……”
林灼华没哭,她只是点点头,说:“回来就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拂过枣树叶子的声音。那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说他这二十年去了哪儿,说他为什么没能回来送她娘,说他在多少个夜里梦见她小时候的模样——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林灼华肩头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她就会碎掉似的。
“你娘……她把你养得好。”他说。
林灼华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说:“俺娘那是没办法,她得教俺自个儿站直了,不然俺早就趴下了。”
她爹点了点头,没接话,又转过头去看那棵枣树。
林灼华也没再说话,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看那棵枣树。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是隔了二十年,终于拼凑回了一幅完整的画。
那一夜,林灼华没怎么睡。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铜镜里她娘的虚影已经散了,但她总觉得那面镜子还带着一丝温温的气息,像是她娘刚走,屋子里还留着她的味儿。
她娘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孩子”。她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好孩子——她大字不识几个,脾气又冲,动不动就抡棍子,满嘴“你管俺呢”,连个正经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但她娘说她是好孩子,那她就当好孩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灼华就爬起来。她推开窗户,看见她爹正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拿一把破柴刀替那棵老枣树修剪枯枝。他动作很慢,像是怕伤着树似的,一根一根地剔,剔得极仔细。
林灼华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屋,翻出一只陈旧的陶罐,罐底还沾着她娘当年腌的咸菜根子。她舀了一瓢水,把罐子刷干净,然后盛了满满一罐清水,端到院子里,放在她爹脚边。
“渴了喝。”她说完,转身就跑去帮茶婆生火了。
她没看见她爹愣愣地看了那罐水很久,然后伸手捧起来,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渔村的晨光渐渐铺开,海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烤鱼和稀饭的香气。天机阁散了,玄冥死了,那些压在人心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林灼华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火苗舔上来,映得她的脸暖烘烘的。沈玉郎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装模作样地看。
“你爹……以后就住村里了?”沈玉郎头也不抬地问。
“嗯。”林灼华说,“他也没别的地方去。”
“那挺好。”沈玉郎说,“有爹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也有人打理了。”
林灼华没接话,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她忽然想到,她娘要是还在,这会儿大概会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给她爹缝补衣裳,嘴里念叨着“你这衣裳破了多少回了,也不知道补补”。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根烧火棍倚在墙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根真正的烧火棍。但她知道,它该响的时候,会响的。她娘让她找个好人嫁了,她没听话。她报了仇,也没打算嫁人——至少现在没打算。她还有事没办完,赵无涯给她的那本账册上,不只写着玄冥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柴火塞完,拍了拍手站起来。灶台上的锅盖“噗噗”地冒着热气,稀饭快熬好了。她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了!”
院子里,她爹应了一声,放下柴刀。沈玉郎合上书,从门槛上站起来。茶婆端着一碟咸菜从屋里走出来,阿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嘴里念叨着“姑奶奶我饿”。
日子就像这一锅稀饭,看着寡淡,喝起来是暖的。林灼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一口稀饭。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干净,连云都透着亮。她娘说的那句“好孩子”还在耳边,但她心里已经不那么涩了。
她娘走了,但她爹回来了。枣树还在,院子还在,灶台还在,满村子的人还在。天机阁散了,玄冥没了,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
她喝完了碗里的稀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扛起那根烧火棍,朝村口走去。她爹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答:“去海边转转,看看今儿个潮水有没有冲上来好东西。”
她走到村口,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方的气息。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海平线,那根烧火棍在她肩头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了。
她笑了笑,扛着棍子往海边走去。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身前是辽阔无边的大海。她爹回来了,她娘安息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候,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 战后余波
天机阁散了。这话说起来轻飘飘的,可落到地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溅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
林灼华从地心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糊着血和灰,活像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野鬼。沈玉郎跟在她身后,衣裳倒是齐整些,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天眼通用得过了头,整个人虚得直打晃。
地心那一战,打得天翻地覆。玄冥死了,煞气封了,天机老祖也散了。林灼华最后那一棍子,把玄冥的护体煞气震得粉碎,也把自己震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她吐了好几口血,硬是咬着牙没趴下。
从地心出来,外面的天光大亮,刺得她眼睛疼。她抬手遮了遮,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姑奶奶!”阿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她循声望去,就见村口站了一排人。阿绿浑身绿毛乱颤,扑过来就想抱她,被她一棍子戳开:“别抱,俺身上有伤。”
阿绿吸了吸鼻子,眼眶里滚着绿莹莹的泪花:“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俺以为你出不来了!”
“哭啥?”林灼华嗤了一声,“俺命硬,死不了。”
老叨飘在半空,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娘,你可吓死干儿子了……”
小翠从人群后面探出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见她这副模样,难得没开口要吃的,只小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铁憨憨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眶红红的,闷声说:“饭好了。”
林灼华愣了愣,忽然笑了:“行,俺正好饿了。”
她走进村子,一路走一路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往日这个时候,村里早就鸡飞狗跳了,今儿个却静得出奇,连狗都不叫唤了。
她问铁憨憨:“村里咋了?”
铁憨憨挠了挠头:“村里来了个人……”
“谁?”
“你爹。”
这三个字砸下来,林灼华的脚步顿住了。她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心里头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得死紧。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最后才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坐了一宿了。”
林灼华没再问,扛着棍子往村口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沉,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踩在心上。
远远地,她就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衣裳旧得发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坐在树根上,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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