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拿起那封信。
信很长。他看得很慢。看到"谁家在私下串联"那一节,他停了一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又往下看。
看到末尾,他的指头,在"定国公徐允直"六个字上,敲了敲。
他笑了一声。
"张世泽这个老狐狸。"他说,"他自己送,是投名状。拉着定国公联名送,是把定国公绑上他的船。这老狐狸,一步棋走三步。"
沈炼站在下首:"殿下,那徐允直呢?"
"联名了。"朱慈烺把信放下,"徐允直比张世泽还精。他联了名,就是想告诉孤:他跟南京那帮人,没关系。他怕孤把十族算到他头上。他越怕,越会老实。"
"孤等着他,比张世泽还急。"
沈炼低头,没接话。
朱慈烺又拿起李邦华的奏疏,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他把奏疏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最后,他拿起那道旨。
黄绸,朱印。他爹的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收手。"他念出来,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沈炼小心翼翼:"殿下,陛下他……"
"他心疼孤,怕孤杀太多,折了福气。"朱慈烺说。他捏着那道旨,拇指在"收手"两个字上蹭了一下,然后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孤知道了。"
沈炼没敢接话。
朱慈烺又低头,看那封信。看着看着,他忽然说:
"李邦华的奏疏,孤准了。江南重开科举。"
"喏。"
"但有一条。"朱慈烺说,"考中的,先入讲武堂。考得过讲武堂的,才给官做。考不过的,回家种田去。"
"读书人考科举,图的就是做官。孤让他们先过讲武堂,是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做官,得先学会听孤的话。"
"喏。"沈炼应了一声。他忍不住多看了太子一眼。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江南,慢慢划到北京,停了一下。
"江南清完了。北京稳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又慢慢往下,落在东南角上,按住了。
"下一步,福建。"
"殿下,郑芝龙那边……"
"他手里有船,有兵,有银子。"朱慈烺说,"孤在江南杀士绅,他在福建看着。他看得越久,越拿不准孤要干什么。孤要的,就是让他拿不准。"
"孤要打他,不打他,他自己先睡不着。"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南京城的街面上,粥棚的灯已经熄了,白甲兵巡逻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他从袖子里,把那道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沈炼。"
"属下在。"
"给北京回个信。"朱慈烺说,"就说——孤收下旨了。江南的事,孤心里有数。"
"……就这些?"
"就这些。"朱慈烺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他爹写旨,是心疼儿子。儿子收旨,是给爹面子。爷俩的事,说多了,就见外了。"
沈炼没接话。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太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
他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朱慈烺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让张承宗别急着回去。孤留他住几天,看看南京的粥棚,看看分田的佃户。让他回去,替他爹看看——这大明,到底是谁的大明。"
沈炼的脚,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太子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太子这道命令,比那封信,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