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是凉的。徐允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凉茶也压不住。
"你听我说。"张世泽放低声音,"太子诛魏国公,是因为魏国公作死——拥立福王,抗拒天兵。咱北京勋贵呢?咱交了银子,送了子侄,闭了嘴。太子没理由动咱。"
"可他要是想动呢?"
"他要是想动,你躲得了?"张世泽说,"他手里五十万大军。他要动你,你写不写这封信,都一样。"
徐允直没说话。
"可你写了,就不一样。"张世泽说,"你写了,你就是听话的勋贵。他不杀听话的。"
徐允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像是被那一声惊醒了。
"……把我的名字,也写上。"
"什么?"
"联名。"徐允直说,声音有点哑,"英国公、定国公,联名。信上说,北京勋贵,没有异心。一个都没有。"
张世泽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可想好了。联名,就是把命交出去。"
"不联名,命也不在自个儿手里。"徐允直苦笑。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揣着的那本族谱,声音更低了,"写上吧。我这条命,早就不姓徐了,姓朱了。"
张世泽没再问。他提笔,在信的末尾,加上六个字。
定国公徐允直。
墨迹,一点点干透。
张世泽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他叫来儿子张承宗。
"承宗,你亲自跑一趟南京,把这封信,交给太子殿下。"
张承宗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爹,这是什么?"
"保命符。"张世泽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投名状。北京勋贵,没有异心。"
张承宗点了点头。他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拍了拍。
"承宗。"张世泽又叫住他。
"爹?"
"到了南京,见了太子,替爹说一句话。"张世泽说。他想了想,把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才说出口,"就说,北京勋贵,以前是仗势欺人过。往后,不敢了。殿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张世泽说,"说多了,反而不像话。"
张承宗想了想:"爹,要是太子不信呢?"
张世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
"信不信,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的事。"他说,"咱把命捧到人家跟前,人家收不收,看人家心情。"
"去吧。"
张承宗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着他爹,忽然问:
"爹,您怕吗?"
张世泽看着他儿子,看了很久。
"怕。"他说,"爹快五十了,头一回这么怕。可你记着——怕,也得把腰挺直了走。怂,死得更快。"
"爹等你回来。"
张承宗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他转身,大步出了门。
天还没亮。他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马冲进夜色里。那封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热了。
他跑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站在门口,没进去。夜色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站在那儿。
北京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南边的路,很长。
半个月后。
南京,太子行辕。
朱慈烺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奏疏,一道旨。
信是英国公张世泽和定国公徐允直联名送来的。奏疏是李邦华的,请重开科举。旨是崇祯的,让他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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