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他喉咙里嗬嗬响,像破风箱,“爹对不住你……”
旁边一个流民撞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抬起头,看见一匹白马停在跟前。马上的白甲兵低着头看他,刀举着,刀刃上的血往下滴,砸在他手背上,让他惊得一缩。
“军爷……”牛二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比哭还难看,“我爹说……饿死不做贼。我没听。”
“媳妇说……抢够了咱就出城。我没走。”
“我寻思……几万人呢,法不责众……”
他没求饶。就坐在血泊里,眼睛直勾勾看着媳妇和娃躺着的方向,翻来覆去念叨那几句。左手还攥着半块干饼——是刚才从人家馍铺抢的,本来揣怀里,说带回去给娃当零嘴。
白甲兵沉默了一瞬,刀落了下去。
牛二的头垂下来,砸在自己胸口上。那半块干饼从手里滚出来,沾了血,滚出去老远。
铁流还在往城中心碾。
马蹄踏过牛二的尸体,踏过满街的血泊和碎布,踏过撒了一地的白米和滚得老远的银锭。没人低头看一眼。
前面的杀完一波,后面的跟上,一浪接一浪,往城中心压。哭嚎声、惨叫声、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混在马蹄声里,顺着风飘得满城都是。
城头上的佃户早都扔了锄头棍棒,跪成黑压压一片。有人指甲死死抠进城砖里,抠出了血也不敢停;有人浑身抖得像筛糠,尿顺着裤腿淌下来,湿了一大片,也不敢动;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都不敢出声,连气都不敢大喘。
他们心里清楚。
这波铁流,是冲士绅去的,是冲作乱的流民去的。
可他们也懂——乱世里,谁分得清谁是被逼的,谁是存心的。刀砍下来的时候,可不会问你是种地的还是抢粮的。
没人敢抬头。
只有马蹄声,轰隆隆,轰隆隆,越来越近。
像一头巨兽,正一点点爬进城来,把这座烧红的城,嚼碎了,慢慢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