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垫着厚实的羊毛毡,炭盆烧得微温。
萧川靠在车壁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右膝。
“南中分部的事,你打算派谁去筹备?”
曹熙把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递到他手里,低声开口。
“我去。”
萧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热气蒸腾而起,扑在他的睫毛上。
“南中瘴气重,林子里全是毒虫猛兽,各部族凶悍排外,一言不合就要拔刀。”
萧川看着她清瘦的面庞。
“你一个姑娘家,跑去那种地方吃苦?”
曹熙垂着头,手指在粗麻布的长裙上轻轻捻了捻。
“孟琰今天在偏厅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屏风后头。”
她的嗓音很轻,车轮压过碎石的颠簸声几乎要将她的话音盖过去。
“我在邺城的时候,见惯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排场。”
“丝竹管弦,水袖歌舞,唱的都是歌功颂德,底下的人笑得比哭还僵。”
曹熙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微弱的炭火光。
“在邺城,我从未见过边远部族的人,能发自内心地笑过。”
“他们要么被抓去当奴仆,要么在市集上被人像牲口一样赶来赶去。”
车厢里骤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
萧川握着茶盏,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看着曹熙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目光落在那双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食指上。
曹熙,二十二岁。
精通算学,通晓官场律例,对各地商道关隘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仅仅是寻常落魄士族家逃难出来的女儿。
“曹姑娘。”
萧川喝了一小口茶,神色平静,语气听不出起伏。
“你老家……是邺城?”
曹熙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呼吸在瞬间凝滞,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稀薄。
曹操的大本营,魏公国的王都,天下权柄的中枢。
那座城池里姓曹的人很多,但能懂军政账目、识得各大关隘关防印信的曹姓女子,屈指可数。
曹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了眼皮,避开了萧川的审视。
“是。”
她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车窗外的市井嘈杂声再次透了进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萧川将茶盏放在木格子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来自北方的逃亡者,藏匿在刘备的心腹重地,帮着一个穿越者打理着整个蜀中的文娱命脉。
但谁都没有再往下点破。
“邺城的面食做得不错,可惜放了太多酱。”
萧川伸了个懒腰,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南中潮湿闷热,多带些驱湿气的干姜和艾草。”
“算盘带两把,账本多备几箱。”
曹熙猛地抬起头。
萧川已经闭上了眼睛,两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准备打盹的市井掌柜。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把咱们乐坊的大旗,插到建宁的城头上。”
曹熙咬了咬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
马车在乐坊后门缓缓停稳。
萧川刚掀开帘子走下车,费祎的长随已经在阶下候了多时。
长随脸色难看,快步凑到萧川身侧,压低嗓音。
“萧掌柜,诸葛丞相那边刚传来密信。”
“江州水寨,出变故了。”
萧川脚下步子未停,拐杖稳稳砸在青砖上。
“孟达动手了?”
“陈柏暗中拓走的图纸,昨夜被查出少了两卷副页。”
长随递上一张卷成细条的蜡纸。
“孟达把江州军械库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亲兵,江字九号大船,吃水已经到了极限。”
萧川捏碎蜡纸,里面的小字在指尖化作一团碎屑。
“贪心不足蛇吞象。”
萧川冷笑一声,拄着木拐径直走入乐坊深处。
“他想把烂摊子甩给谁,咱们就去把谁的底牌抽出来。”
夜色渐浓,成都城内的喧嚣逐渐隐入寒雾之中。
长江的江水顺着陡峭的峡谷一路向东奔涌,呼啸着撞向百里之外的江州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