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茶肆、肉铺乃至学塾,无不在议论此事。
有人断言马谡夺冠不过是水到渠成,亦有人称诸葛孔明教导出来的门生,气运之盛连天时都要避让三分。
这风声传至丞相府邸时,诸葛亮正负手立在回廊下静观细雨。
马谡捧着新印出的报纸快步走来,躬身施礼。
“先生,费先生今日又在文集里盛赞学生。”
“字句写得愈重,捧得便愈高。”
“这也是因学生连战连捷之故。”
诸葛亮伸手接过那张薄纸,纸页受了庭院里的湿气,触手微软。
“幼常。”
“学生在。”
“天赐之能,天亦能随时收回。”
马谡垂首立着,片刻后复又拱手。
“学生铭记在心。”
他言辞虽显得顺服,袖中的指节却暗暗发力,将报纸边缘那行“十七战未尝一败”捏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痕。
诸葛亮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未再多言。
待萧川在后台清理赛程木牌时,马谡执扇缓步踱了过来。
“萧公子,昨日裴安讨要米粮,您为何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开腔许诺的是你自个儿。”
“可当时是您在后堂喊了那声成交。”
“我不过是替你把场面圆过去罢了。”
马谡垂眸看着手中的赛程名册。
“裴安唱功平平,临场亦无甚章法,偏生靠着几句插科打诨,便平白拿走了五十斤白米。”
“所以你虽赢了擂台,实则倒贴了五十斤粮米。”
“萧公子这是在借机教学生如何体会落败的滋味?”
“我是教你莫把胜负只盯在那几块木牌的计数上。”
马谡手中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
“十七场连胜,终归算不得什么坏事罢。”
“自然算不得。”
萧川将最后一块木牌稳妥放入木匣中。
“你眼下不过是把常人走得通的坦途走了一遍,往后迟早会撞上一条前人未曾涉足的险路。”
“若是遇上,学生自会趟出一条路来给众人瞧瞧。”
“世间本无常胜之人,不过是尚未逢着落败的契机罢了。”
夜风自门帘的缝隙间倒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马谡注视着萧川,神色间掠过一丝自信的浅笑。
“萧公子这番敲打,学生记下了。”
言罢,他潇洒转身离去,手中折扇在肩侧轻缓摇晃,步履轻快从容。
萧川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远去,按在木牌上的指节久久未动。
曹熙自算账的长桌后缓步走来。
“你又何苦这般出言警示他?”
“只是提个醒罢了。”
“他可曾听进去了?”
“耳朵听进去了,心思还在天上飘着。”
入夜,萧府书房内仅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曹熙将白日里的票册平铺开来,逐场细细勘验,马谡十七场对决的票数均稳稳压制对手,仅有三场差距在五票之内,余者皆是大获全胜。
萧川执起朱笔,在纸册边缘划出两道刺目的红线。
“凡所谓少有英名者,栽跟头的由头大多如出一辙。”
曹熙抬起清冷的眸子。
“你又要搬出那一套大道理?”
“不过是些大实话。”
萧川以笔尖重重点在票册之上。
“胜得多了,看客便会主动替他遮掩短处。唱腔平稳被誉为沉稳天成,临场抢拍被奉为灵动无拘,偶有忘词亦能被赞作名士洒脱。待到他自个儿也深信这套说辞之时,台下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便足以教他摔得爬不起来。”
曹熙垂眸看着那道被朱笔划歪的痕迹。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让他输。”
“在十七连胜的势头上?”
“且要输得彻彻底底,趁着他骨头还软,摔得起。”
曹熙略微沉吟。
“诸葛先生那边可能首肯?”
“他若存了回护的心思,当初便不会将人交到我的擂台上来。”
萧川取出一张空白的蜀笺,饱蘸浓墨,落笔如刀。
“你这是要呈书丞相?”
“他教门生经义,我便替他收一笔该交的磨砺束脩。”
信笺之上唯有笔力遒劲的两行小楷:
“幼常当胜,胜至无处可退。”
“请先生暗设一局,教其大败,败得越惨越好,趁其年少尚可重铸。”
萧川将墨迹吹干,细细折叠齐整,递向曹熙。
“明晨秘密送入丞相府邸,切记绕开正门耳目。”
曹熙接过信函,指腹轻轻抚平封口处的折痕。
“若诸葛先生当面相询此计出自何人,我又当如何应对?”
“你便推说账房愚钝不识字,误投了废稿。”
“丞相那等人物,岂会轻信这般托词?”
“他若真信了,那便不是诸葛孔明了。”
曹熙将信函收入暗袖之中,转身步向门边。
远处街巷隐隐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脆响,待到第三声梆音落下之际,头顶的屋檐上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瓦片挪移之声。
曹熙骤然驻足回眸。
“屋顶有人窥探?”
萧川抬手横在身前,示意她噤声。
两人在昏暗的书房内静立片刻,外院墙头冷不丁响起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一块碎瓦自高处滑落,啪的一声脆响,跌落在泥泞之中。
萧川缓步移至窗前,透过窄小的缝隙外望,视线所及处,唯有一截在细雨中微微颤动的青竹枝。
他并未推开窗扇。
“明日一早吩咐霍武仔细查验后院的围墙,野猫能翻得进来,身手矫健的活人自然也越得过来。”
曹熙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信笺。
“那这封书信,明日可还要依计送出?”
“照送不误。”
萧川反手将案头的油灯掐灭,书房顿时陷入一片浓重的漆黑。
“既然暗处有人急着听墙角,那便索性教他们听个真切,知道我们要设局断了马谡的连胜之路。”
窗外那截被雨水浸润的竹枝下方,一枚沾染着湿泥的铜钱死死卡在青瓦的缝隙之中,钱面朝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清晰地映出北市将军擂特有的凿刻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