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破他一阵。"
他当即下令,在城门内也放起一把火,令军士齐声呐喊"反了",一面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做出一副城中大乱的模样。
城外太史慈见城门大开、火起人喊,只道戈定已经得手,当即挺枪纵马,一马当先冲进城去。
谁知他刚入城门,城头上一声炮响,乱箭如飞蝗般射下!太史慈情知中计,急拨马后退,身上早已中了数箭,鲜血浸透征袍。背后李典、乐进两路杀出,五千吴兵折了大半,曹军乘势直追杀到东吴大寨之前。
"幸得陆逊、董袭二将从寨中杀出,死命相救,才把太史慈抢了回去。"荀彧叹道,"孙权见太史慈身负重伤,愈加伤感。张昭力请罢兵,孙权从之,这才收兵上船,退回南徐润州。"
"那太史慈呢?"曹操追问。
帐中,一时无人作声。
荀彧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了结局。
东吴大军屯驻下来,太史慈的箭伤,却一日重过一日,药石罔效。孙权派张昭等人轮番前去问安,弥留之际,太史慈忽然瞪大了眼睛,仰天大呼,声震帐幕——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呼声未绝,一代名将,含恨而终,年止四十一岁。
太史慈此人,少年时便有奇节。北海相孔融被黄巾围困,他单枪匹马,用疲敌之计杀出重围,到平原向刘备求援,解了北海之围;后来归了孙策,神亭岭一战,与小霸王马上步下斗了个天昏地暗,连头盔都互相夺了。孙策待他如手足,临终把南方的防务尽数托付。他这一生,信义素著,勇烈无双,本该有更大的场面,却在合肥这一座小城下,走到了尽头。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曹操把这两句遗言,低声念了一遍,半晌,叹道,"志大命蹇,千古同悲。这太史慈,是个真丈夫,只可惜,投了个不会用兵的主上。"
他念着"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几个字,竟有些出神。乱世男儿,谁不是提着脑袋,想在这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帐中静了许久。
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了去,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怅然来。
"文若,文和,你们二位,可莫被这一场大胜冲昏了头。"曹操收敛神色,一字一句,沉声道,"孙权这一趟,折了宋谦,又赔上太史慈,铩羽而归,看似惨败——可你们记住,这,还不是裴公子说的那一仗。"
荀彧一怔:"丞相是说……"
"裴公子亲口说的是什么?"曹操伸出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合肥守将张辽张文远,以八百精兵,大破孙权十万,威震逍遥津,杀得江东小儿闻张辽之名,夜不敢啼,人送雅号'张八百';孙权自己,落下个'孙十万'的笑柄,一辈子五打合肥,连一块城砖都没摸着。"
曹操目光灼灼,"这说明什么?说明孙十万的苦头,还没吃够。他年轻气盛,仗着江东地广兵多,绝不会因为折了一个太史慈,就从此断了北望的念头。"
"他还会来。"曹操一字一顿,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期待,"第二次、第三次……他还会带着他的十万人马,一趟一趟地来撞合肥这堵墙。而真正让张文远名震天下、八百破十万的那一仗,还在后头等着他。"
他略一沉吟,当即传令:"回复文远,令他谨守城池,抚恤伤亡,趁这几年的空当,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操练敢死。本相再拨一批军资、药材送往合肥。乐进、李典二位,也一并嘉奖——这一仗,是他们三人放下私怨、同生共死换来的,该赏。"
"丞相赏罚分明,三军自然用命。"荀彧赞道,又顺势进言,"经此一役,东线暂安。以彧之见,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趁着孙刘两家为了荆州各怀鬼胎,把我们自己的元气,一寸一寸养回来。屯田、练兵、安民,静待时变。"
"文若所言,正合本相之意。"曹操拊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有你在后方替本相撑着,本相在前方,才能睡得安稳。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一句"辛苦你了",说得情真意切。
荀彧心头一热,连日来那点残存的别扭,更是烟消云散,长揖到地:"丞相洞若观火,连敌国日后的败局,都已了然于胸。有文远守合肥,有丞相居中调度,淮南无忧,汉室可安!为丞相、为汉室,彧万死不辞。"
他这一句"汉室可安",说得情真意切,再无半分勉强。
曹操笑着将他扶起,君臣二人相视而笑,说不尽的相知相得。
贾诩站在二人侧后,也跟着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一个信了"丞相终为汉臣",满心要陪他做霍光、扶汉室;一个早下定了"肃清内外、取而代之"的决心,只是顺水推舟,受用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信赖。
合肥的捷报,成了两个人各取所需的由头。
只是这温情脉脉的纱幕之下,究竟还能罩住多久,谁也说不准。
贾诩抬眼,望了望帐外沉沉的冬云,默默地,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