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弦,正中……"
贾诩故意一顿。
"正中何处?"曹操追问。
"正中关羽的盔缨。"贾诩吐出四个字,"那箭不偏不倚,将他头盔上的红缨,射落在地,发丝未伤。关羽这才惊出一身冷汗,晓得黄忠是百步穿杨,昨日射缨,是报他不杀之恩;若真要取他性命,方才那一箭,射的便是咽喉。"
曹操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他想起裴公子当初,对"关羽"说的那句话——"二爷,下次上阵,还是戴一顶铁头盔吧,仔细对面那老将军手一抖,误伤了您。"
铁头盔。老将军。手一抖,误伤。
黄忠那一箭,射的正是盔缨!若不是手下留情,关云长那颗脑袋,此刻已经滚落在长沙城外了。
"那黄忠、韩玄,后来如何了?"曹操定了定神,问道。
"韩玄在城上看得分明,见黄忠故意只射盔缨,勃然大怒,认定他通敌,回城便要将黄忠斩首。"贾诩道,"刀斧手都推到了城门里,亏得帐下一员名叫魏延的将领,振臂一呼,杀了韩玄,救下黄忠,献了长沙。只是诸葛亮见那魏延,说他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喝令推出去斩了,是刘备爱惜其勇,亲自求下,这才留了一命。"
"魏延……"曹操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诸葛亮要杀、刘备要留的人,往往都有些门道,回头倒要查查此人的来路。
"还有一桩后事。"贾诩道,"长沙城破之后,黄忠闭门不出,是关羽亲自登门,好言相请,刘备又亲往府中礼敬,这位老将军才肯卸甲归降。细作说,那黄忠归降之日,长沙百姓夹道相看,都道刘皇叔礼贤下士,人心,就这么被他收过去了。"
"五百校刀手,取一座长沙,还收了黄忠、魏延两员将。"曹操冷笑一声,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刘备这买卖,做得真好。"
贾诩在心里,把这三桩,又默默过了一遍。
给张飞的,是"手拿大斧、吹牛上将",应了零陵邢道荣;给赵云的,是"寡妇、归顺、防诈降",应了桂阳樊氏与陈应鲍隆;给关羽的,是"戴铁头盔、提防老头手抖",应了长沙黄忠那一箭射缨。三句看似没头没脑的戏言,短短月余,竟一一落地,无一落空。
他越想,越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裴公子,深不可测。
念罢四郡的军报,大帐里,一时只剩下稻草摩擦的沙沙声。
曹操低着头,手指却越动越快,一根根稻草在他掌心翻飞、缠绕、收紧,那双原本笨拙的草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有了齐整的模样。他的脑子,也和这双手一样,飞速地转动着。
"文和,你来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四郡一丢,意味着什么。"
贾诩垂手:"愿闻丞相之见。"
"刘备这大半生,五易其主,四失妻子,从涿郡逃到徐州,从徐州逃到新野,从新野逃到江夏,脚下从来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曹操一根根,掰着指头,"可如今呢?南郡在他手里,荆南四郡,也入了他的囊中。"
"你莫小看这四郡。"曹操用沾着草屑的手指,点了点案上的舆图,"荆南四郡,未遭兵火,户口、粮草、赋税,样样殷实。刘备得了这四郡,便有了征兵屯粮的根本;更要紧的是,他这一趟,又收了黄忠、魏延两员能打的将。一个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丧家之犬,如今,文有诸葛,武有关张赵黄魏,地有南郡荆南,他是真有了跻身天下诸侯的本钱。"
曹操缓缓道:"按裴公子所说,下一步,他便要西取益州,再夺汉中,最后称帝开国,三分天下。文和,从前本相听这些,只当是天方夜谭;如今看着这一封封军报,本相却不得不信——他刘备,是真要一步一步,踩着这条道,走上去了。"
贾诩沉默片刻,道:"丞相所言极是。裴公子的预言,已然应验了华容、南郡,如今又应验了荆南四郡,桩桩件件,分毫不差。此人所知的'后来',价值连城。"
"所以,不能再等了。"
曹操手里的草鞋,编得越来越快,草茎在他指间几乎拉出了残影。
"丞相的意思是?"
"加快。"曹操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趁着他如今对'刘皇叔'和'诸葛军师'深信不疑,咱们这出戏,得接着往下唱,场子得接着往下铺。下一步要怎么走——本相都要从他嘴里,一句一句,掏出来。"
他越说,手上越快,到最后,竟是话音与最后一根稻草同时落定。
一只编得有模有样、比头两日齐整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草鞋,被他托在掌心,举到眼前。
曹操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忽然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