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
他在本子上写。
他写得很慢。
昨日三时二十七分,账房抽屉,露出四寸。
一,纸有一道横印,位置三分之一。折不出来,是本子上带的压线。
二,右上偏下一块红,方,边不齐,左下实右上缺,颜色蹭过。
三,宽度未见,不算。
写完这三行,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这两样,跟我这一张,一样。
他把笔停在这一行后头。
他没有接着写。
他这二百零五天,写东西有一样规矩:一条推论后头,要跟一条限度。
他写下去了。
我没有看见那张纸上的字。
我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是谁的,是哪一年的。
我知道的只有一样:那张纸和我这一张,是从同一种本子上撕下来的。
这一种本子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提起来。
十点十四分。
他把本子往前翻。
他翻到夹着那张单子的那一页。
他把刚才画那三笔的那一页撕下来了。
他没有揉。
他把它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方块。
他把这个方块塞进本子里——塞进夹着那张单子的那一页,压在单子底下。
他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下铺上。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他这二百零五天,每查完一样东西,都要办一件事。
那件事是:写下一步查什么。
第一百一十天他记了老邵三条,底下写的是「往下问谁」。
第一百二十三天他算完仓库三样,底下写的是「另外二十几样算不出来,因为二号楼三号楼的存根拿不着」。
第一百五十二天他抄下路单那七位数,底下写的是「三个点:果河、孟坎、界河。一天一个点,三天一轮」。
那一行不是记录。
那一行是给第二天的自己看的。
他这二百零五天,一次也没有漏过。
他把本子重新打开。
他翻到刚才写完那三行的那一页。
他把笔拧开。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要写的那一行,开头两个字是「往下」。
笔尖落在纸上,纸上出现一个小点。
他没有往下写。
十点二十。
那个小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成了一个比笔尖大的圆。
陈九斤把笔从纸上提起来。
他把笔帽拧上了。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了。
十点二十六分,他睁着眼睛。
十点四十,他还睁着。
十一点整,园区那台发电机起来了。
那声音从南边传过来,隔着一栋楼,闷。
他躺在下铺,听着那个声音。
那台机器一响,一米之外的人说话就听不见了。
他离那台机器有三百多米。
这个距离上,那声音只是一片低的、平的响。
听得见别人说话。
十一点零六分,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