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回到人堆里去了。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拍了一下他的背。
八点二十。
“第三回。”
陈九斤往大厅后头看。
“杜大爷。”
后排靠墙站着的一个老人抬起了头。
杜长贵。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我?”
“您来问。”
杜长贵往后缩了半步。
“我不会问。”
“不用会。”陈九斤说。
“您到这儿来。”
杜长贵走上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黑板前头,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我问谁。”
“您挑一个。”
杜长贵往人堆里看。
他看了很久。
“……贺明。”
三层的贺明站起来,走到前头。
“杜大爷,您问吧。”
杜长贵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他咳了一声。
“那个……”他说。
“你……你昨天晚上……”
他停住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四层。”
这一句他问得磕磕巴巴,中间断了两回,最后那半句声音还小了。
大厅里没有人笑。
贺明站在他对面。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四层——”
他刚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
他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杜长贵。
“……去过。”他说。
“我去拿一样东西。”
“拿的什么。”
这一句是杜长贵问的。
他问第二句的时候,比第一句顺。
“……我去拿我那个手电。”贺明说。
“那你重复什么。”
贺明的脸红了。
“我那个手电,”他说,“是修灯剩下的那一个。第一百七十八天晚上我举了一夜,后来我就没还回去。”
“我昨天晚上去四层,是想把它放回工具箱。”
“我走到四层门口又拿回来了。”
“我想再留几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行。”杜长贵说。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
八点三十。
陈九斤走到黑板前面。
“三回。”
“第一回我问。第二回程哥问。第三回杜大爷问。”
“三回都中了。”
他把粉笔拿起来。
“各位,最要紧的在第三回。”
“杜大爷刚才问那一句,问得磕磕巴巴,中间断了两回,最后那半句声音还小了。”
“可他中了。”
他把粉笔在第四行底下又划了一道。
“这一条不看你问得好不好。”
“这一条看他答得怎么样。”
“你结巴,你紧张,你话说不利索,都没关系。”
“他要是心虚,他还是会把你的话往回说一遍。”
“他重复的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本事。”
大厅里那四十来个人坐着站着,没有人出声。
“所以这一条,”陈九斤说,“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不落,都能用。”
八点四十,散了。
散的时候有一样事。
那二十来个后来跟着来的人里,有六个没有往楼上走。
他们三个一伙,走到大厅另一头,两两站开。
有一个人开口问旁边那个:“你昨天领的那份饭是不是多打了半勺。”
那个人张嘴:“我昨天领的那份饭——”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哎哟。”
那六个人一块儿笑起来。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看着那一头。
他把手里那截粉笔放回槽里。
黑板上第七行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