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这么一样小事,他也把我的问题往回说了一遍。”
“这一条就是这么用的。”
“它不管大谎小谎,它只管一样:他答之前,是不是先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会重复。”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拖时间。”
“对。”陈九斤说。
“一个人要编,得在心里过一下。”
“过一下要时间。”
“可对面站着人等他答,他不能干站着。”
“干站着更显眼。”
“所以他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说你的话不用编。你的话是现成的。”
“他一边说你的话,一边在心里编他的话。”
“那句重复出来的话,不是话。”
“那是他给自己买的三秒钟。”
八点零五分。
“第二回。程哥。”
程立本站起来了。
“我问谁。”
“您自己挑。”
程立本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崔发财。”
后头那二十来个跟来的人里,一个胖胖的人站出来了。
那是三层的崔发财——从卷一起就跟陈九斤同屋,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闻见烧纸味咳过两声的那个。
他走到前头,笑嘻嘻的。
“来来来。”
“崔师傅,”程立本说,“您脚上那双鞋是哪儿来的。”
崔发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还挺新的胶鞋。
“我这鞋是哪儿来的啊——”
他刚说完这一句,大厅里就有五六个人一块儿出声了。
“重复了!”
有一个人是抢着喊出来的,喊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崔发财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
“你们别玩我。”
大厅里笑翻了。
崔发财自己也笑了。
“我这鞋是四层那批雨鞋里的。”他说。
“上个月发的时候多出来一双,扈哥说谁脚大谁拿,我脚大,我就拿了。”
“那怎么是假的。”
“不是假的。”崔发财说,“真的。”
“那你重复什么。”
崔发财挠了一下头。
“我以为你们要说我偷的。”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又笑了一片。
“这一样得说清楚。”陈九斤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
“崔师傅刚才说的是真话。”
“可他还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过了一下。”
“他过的不是‘我怎么编’。”
“他过的是‘他们要说我偷的’。”
“所以这一条要记住第二样。”
“重复了,不等于他在撒谎。”
“重复了,只等于他心里过了一下。”
“心里过了一下的原因有很多种。有的是要编,有的是怕,有的是他忽然想起来别的。”
“听见重复,你要办的不是拆穿他。”
“你要办的是再问一句。”
“再问一句问什么。”
“问细的那一样。”
“崔师傅,多出来那一双是哪一天发的。”
崔发财这一回没有重复。
“上个月二十六。”
“谁发的。”
“扈哥。”
“旁边有人吗。”
“有。练志刚在。”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重复。”陈九斤说。
“这三句是真的,而且他心里没有过。”
“到这儿这一样就完了。”
“完了以后你要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行,是我多想了。”
他看着崔发财。
“行,是我多想了。”
崔发财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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