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顺手又抓了几颗豆。
“宁江府没人向你提亲?”
“有。”
“很多?”
“没数过。”
周禾立刻来了精神。
“有读书人吗?”
“有。”
“有钱的呢?”
“也有。”
“那你怎么都没看上?”
薛清娘这次是真认真想了想。
“有一个第一次见面,先问我会不会管家。”
“这也还好吧?”
“后面问我嫁过去能不能替他娘管十几口人的吃穿。”
周禾咬豆子的动作慢了。
薛清娘继续道:“还有一个听说我娘家有铺子,坐下来没多久,就问陪嫁里会不会带铺面。”
周禾眼睛都睁大了。
“他真敢问?”
“敢。”
薛清娘点头。
“我娘当时端着茶。”
“然后呢?”
“我以为她要泼。”
周禾已经开始笑。
“没泼?”
“我爹在旁边把茶杯接走了。”
周禾一下笑趴在桌子上。
“你爹救了他。”
“差不多。”
薛清娘自己也忍不住笑。
周禾笑够了,又慢慢坐起来。
“那我哥呢?”
薛清娘看她。
“他问过你什么?”
薛清娘认真回忆了一下。
然后神情有点古怪。
“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荒山干活。”
周禾愣了几息。
下一刻笑得比刚才还厉害。
“这真是他能问出来的。”
薛清娘原本还想忍。
被她这么一笑,自己也撑不住了。
“我当时还以为他至少会客气两句。”
“你高看他了。”
“有用的人在他眼里,先问能不能干活。”
“别的估计得排后面。”
屋外正好有个书吏经过。
听见里面两个人笑成这样,还探头看了一眼,又被周禾瞪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笑声才慢慢停下来。
周禾把炒豆往薛清娘面前推了推。
“其实我哥以前没这么忙。”
“刚分家的时候,我俩连第二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薛清娘安静下来。
周禾捏着一颗豆,没有马上吃。
“后来井里有水了。”
“人慢慢来了。”
“几十个,几百个,到现在两千多个。”
“他每天管的事也越来越多。”
她笑了笑。
“现在看着好像什么都知道,其实好多事他也是第一次碰。”
“有时候当天拍板,晚上回来还会自己翻半天账。”
薛清娘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周野自己不会说。
至少这几天从来没说过。
周禾又道:“所以他哪天说话难听,你别太往心里去。”
薛清娘轻轻挑眉。
“这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我是他妹妹。”
周禾理直气壮。
“当然帮他。”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他真惹你生气,你也可以告诉我。”
“你帮我骂?”
“那不行。”
“我帮你记账上。”
薛清娘终于笑出声。
“记什么账?”
“欠你一次。”
周禾拍了拍旁边的账册。
“以后慢慢让他还。”
薛清娘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
等笑声淡下去,她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户册,又看了看手边快空掉的炒豆纸包。
来荒山不过几日。
每天都有新人。
新的账。
新的麻烦。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夜里却还能和周禾坐在这里说些和账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
这种日子跟宁江府确实不一样。
周禾安静没多久,又忍不住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薛清娘一听这个语气就警惕起来。
“你别问。”
“我还没说呢。”
“不想听。”
“那我还是问。”
周禾凑近一点,笑得眼睛都弯了。
“所以你到底觉得我哥长得怎么样?”
薛清娘没想到绕这么久,还是绕回来了。
她沉默足足几息。
“还行。”
周禾明显不满意。
“只是还行?”
薛清娘低头翻开账本。
“挺耐看的。”
周禾眼睛一下亮了。
薛清娘已经把刚才剩下的三十多户名册重新拉到面前。
“好了。”
“算账。”
“你刚才不是说今晚不算?”
“我现在又想算了。”
周禾坐在旁边憋着笑,倒真没再追。
……
第二天一早。
周野刚进镇衙,就发现周禾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
又摸了下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周禾赶紧低头翻账。
周野走过去坐下。
没过一会儿,周禾又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点?”
周野皱眉。
“有吗?”
周禾很认真地端详了两息。
“可能吧。”
“不过还挺耐看的。”
周野手里的册子一下停住。
他盯着妹妹看了半天。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够?”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薛清娘抱着账册进来,刚迈过门槛,脚步便僵住了。
周禾抬头看见她。
先是憋。
憋了两息。
最后还是趴在桌边笑出了声。
薛清娘站在门口,抱着账册看了她好一会儿。
“周禾。”
“嗯?”
“今天那三十多户。”
她把最厚的一本直接放到周禾桌上。
“你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