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章 半勺盐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行事,习惯得如同凡俗夫子渴了张口饮水,体内那一丝仅存的本源之气,便就着这个轻巧起手的姿势,在她空荡如野的躯壳深处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一丝气机才离了窍穴,便在四肢百骸里彻底翻了脸,好似一柄无形长剑沿着凡俗肉身的经脉寸寸倒斩而回,逼得女子往前重重倾倒下去,喉咙深处当即呛出半口血水,直直溅在老旧窗格刚糊好的一块皮纸上。

    这口血在透亮的白纸面上化开一朵拳头大小的红斑,外头的北风隔着纸张猛地一撞,那片红便跟着老旧窗格索索作响。女子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几滴朱红,又抬起视线去望窗户上那片乍眼色泽,双眼连眨也不曾眨,宛如街巷里的看客打量着别家铺子上的一件闲物,唯独悬在半空中的左手食指抖动了两下。

    许平秋手里端着装了半碗面糊的破陶盆,转身恰好撞见这幅光景,脚下步子猛地收住,一双破布鞋就这么结结实实地钉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隔了半晌都没能挪动分毫。

    青岗镇上多的是染了传尸痨的苦命人,这儒生见过太多咳出这种血便熬不过隆冬的街坊,只当她也是害了这场没法救治的穷病,全无要问半句缘由的念头,默默放下陶盆与手边裁好的桑皮纸,转身走到土灶前舀出半碗温水,又在破柜里翻出一块洗得泛白的粗布巾子,一并递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边。

    男人用破木棍拨了拨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往里头添进三五根干树枝,头也不抬地交代一句:“擦干净,坐灶边暖和。“

    许平秋转身走到墙角掀开破席,抱出一只豁着大口的黑砂陶罐,连拍带抖地将里头仅剩的家当全数倒在土炕沿上,铜板碰着夯土发出一连串沉闷声响。这穷酸儒生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拢共七枚沾了经年油泥的制钱,用指甲挑出三枚推到墙根留作打盐点灯的度日花销,剩下四枚仔细摞齐妥帖揣进怀里,心底盘算着趁早去趟镇上药铺抓几副能治咳疾的便宜方子。

    女子手里握着那块半湿的布巾,目光落在他分钱的手上,字句吐得短促硬朗:“为何在我身上费钱。“

    许平秋低头去拿案板上那几张裁好的桑皮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管慢腾腾开口:“喝了许某的粥,又在我的屋檐下呕了血,这笔账自然就是我的。“

    话音才落,几匹快马突兀蹚开长街上的平整深雪,杂乱蹄声裹挟着镇长那带着哭腔的哀号顺着漏风窗棂直灌进屋,隔着老远便嚷嚷着今年青岗镇的气运当真是再也抽不出一丝一毫了。

    女子的识海里全无半点画面,这具初入凡尘的躯壳却抢先一步认出了那股子气味,胃袋深处毫无征兆地向上翻涌,指尖本能地悬空勾起三分,便如瞧见昔年只配趴在脚底摇尾乞怜的泥地蝼蚁,如今竟披了张人皮在街市上耀武扬威。

    她的两指平压在粗布边缘,而那阵杂乱马蹄声已然在村口停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