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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扎根胶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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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出来的,到地方上办学,不过是照章办事。

    教的内容也与寻常私塾迥异。蒙童上午习字读经,用的是《千字文》《孝经》,与其他州县无异;下午却有一门“实用算学”,专教账目、丈量、赋税折算之法。

    有人问:“学这些能当饭吃?”

    教算学的老书吏头也不抬:“凉王府的账房先生,月俸十贯。”

    问的人便不吭声了。十贯在莱州能买一头牛。

    更让当地人意外的是,乡学不收束脩倒也罢了,中午还管一顿粥。这就不是办学,是救命了。春荒时节,穷人家把孩子往乡学一送,既识了字又省了口粮。不过十来日,三所乡学的蒙童便从最初的二十余人增至数百。

    官屯的人更多。

    莱州东郊的官屯设在一片撂荒多年的河滩地上,凉军老卒王十六被派去当屯长。此人在凉州种了十五年地,从军后随军屯垦,什么沙地、碱地、坡地都治过,到莱州一看,捏了把土放在鼻尖闻闻,道:“好地。比陇西沙地肥多了。”

    官屯第一批招到流民七十余户,大多是战乱中失去田产的农户,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王十六不急着让他们下地,先花了三天讲规矩——

    “每日卯时起身,辰时下地,午时歇一个时辰,酉时收工。种的是官田,用的是官牛,收成三七分,七成归你们自己。想走的,随时可以走,但不许偷奸耍滑,不许私藏粮食。犯了规矩的,轻则扣口粮,重则赶出屯子。”

    这套规矩在凉州早已是铁打的章程。流民们起初半信半疑,但开工头一日便信了——官府真的发牛,真的发种子,真的不管他们从前是谁的佃户。

    春麦播下去时,垄沟笔直如墨线,从地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王十六蹲在田埂上,望着新翻的黄土,对旁边的年轻人道:“这片田地要是伺候好了,最多两年,亩产绝对比关西要强。”

    年轻人似懂非懂:“老叔,咱们还回凉州吗?”

    王十六想了想,往地里啐了口唾沫。

    “凉王说了,到哪儿都是凉国。”

    诸城。

    王师范将即墨送来的公文誊本摆在案头,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招垦令、官屯、乡学——每一桩都与寻常藩镇的路数不同。不急着征兵,不急着敛粮,倒像是要在这儿过一辈子似的。

    他自己在青州也办学,深知其难。钱粮倒在其次,最难的是人。愿意去乡下教蒙童的先生凤毛麟角。

    偏偏崔安潜似乎从不缺人——那些凉州来的文吏,个个都能写会算,办事利索,往乡学里一塞就能独当一面,往田亩上一放就能丈量绘图。仿佛凉国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模子,源源不断地造出这样的人来。

    他叫来幕僚,吩咐道:“挑几个机灵人,扮作贩布客商,去莱州看看。官屯怎么管的,乡学怎么教的,都看仔细了。”

    数日后,探子陆续回报。官屯的详情平平无奇,无非纪律严明、分工细致。乡学的回禀却让王师范愣了好一会儿。

    “他们教算学?”

    “是。那算学先生用的是凉国刊印的手册,上面画满格子,叫什么‘账册规范’,说是凉王定的规矩。属下在窗外听了半日,不光是打算盘,还教怎么记账、核账、造册。”

    说起来这算学教材还是张承业牵头编纂的,他本就是财政经济一道的大家。

    探子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桩事——莱州新任的户曹参军不过二十出头,是从凉州跟来的。此人到任第一日便改了州衙的账目格式,用的全是凉州那一套‘收支两条线’的法子。属下去看时,旧账已被他查出十一笔亏空,正勒令前任书吏交代。”

    “前任书吏呢?”

    “跑了。他直接行文节度府,崔相公当天就批了缉捕文书。”

    “如此,崔相公手中有这么多文吏帮忙做事?”

    探子回道

    “倒也不是,但上月崔相公就在各县城贴出告示,征募士子入幕府,只要在通过统一的不记名的考试,再于即墨的什么军政学堂集训三月,便可分派各县,征募不看出身,许多贫寒士子都趋之若鹜。”

    王师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王敬武临终前的话:治军不难,养军难;养军不难,养民难。

    他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凉王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羡慕,还是忌惮?或许都有。

    四月初,凉州回信抵达即墨。

    信是李业亲笔所写,不长,但句句落在实处。

    他认可了崔安潜与王师范的盟约,并给出几条明确指示:第一,莱州、密州不用急,先站稳即墨,根基要扎实;第二,王师范此人能拉则拉,不能拉也不可逼;第三,淄州张蟾不可久留,但出兵要等——等他露出破绽;第四,注意朱全忠,一旦朱全忠介入不可硬碰;第五,招垦、官屯、乡学三事,是从根子上扎下凉国制度,意义深远,宜持之以恒;第六,莱密两州的治理经验日后须推广至青州,先让王师范看,不必明说。

    崔安潜将信看了两遍,递给符存审。

    符存审看完,道:“凉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扎根,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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