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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齐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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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再绕几圈再说。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然后——宇文智及笑了。

    笑得很深。深到嘴角牵到了最高处。深到眼睛都弯了。但这个笑——杨暕看不出意思。是“好“的笑还是“不好“的笑?是“我答应“的笑还是“你在做梦“的笑?看不出。宇文智及的笑——就是这个样子。你永远看不出意思。

    “殿下。“他说。“臣——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

    不是答应。不是不答应。是——吊着。

    杨暕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但宇文智及看见了。

    “好。“杨暕说。他的声音硬了一下——硬了一下又软回来了。像一根竹子被风吹弯了——弯完弹回来了。他不能硬。硬了——显得急。急了——被动。他得软。软——是大方。大方是“不急,你慢慢想,我等得起“。“你考虑。本王——等着。“

    “谢殿下。“

    宇文智及站起来。行了个礼。礼数周到——不缺不多。周到的礼数表示什么?表示“我没有答应你,但也没有得罪你“。礼数是距离——周到到什么程度,就距离到什么程度。太周到了——等于太远了。太随便了——等于太近了。宇文智及的周到——刚好在中间。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进可攻退可守。

    “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宇文智及拿起斗笠。戴上了。帽檐压低——脸又遮住了。他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是黑的——走廊里没点灯。他往黑暗里迈了一步——人就没了一半。再迈一步——全没了。脚步声也轻——他穿了软底的布鞋。走在砖地上几乎没声。像猫。猫走路就是这样——肉垫着地,无声无息。

    脚步声远了。远了——没了。

    书房里只剩杨暕一个人。

    灯还在烧。火苗跳了一下——“啪“。影子在墙上跳了一跳。

    杨暕站在原地。他的脸在暗处——看不见表情。但他的手——看得见。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不松。疼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一件事——

    没答应。

    也没拒绝。

    这比拒绝还难受。

    拒绝了——你知道他是敌人。你知道他在对面。你知道该防他。拒绝了——清楚。清楚的东西好办。

    答应了——你知道他是自己人。你知道他在你这边。你知道可以用他。答应了——也好办。

    不答应也不拒绝——你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你不知道他在哪边。你不知道该用他还是防他。你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给你一刀,还是在什么时候拉你一把。

    不知道——是最难受的。

    杨暕走到书案前。坐下。他端起茶杯——茶又凉了。他不管。一口气灌了下去。凉茶灌进肚子里——冰的。从食道凉到胃里。胃抽了一下——凉的。但凉了之后——脑子清醒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得到了什么?

    第一——宇文智及承认了“跟哥哥不是一条心“。这句话——是真的。有怨气的。可以利用。

    第二——宇文化及睡不着。在书房里走到三更。说明——宇文化及有压力。父皇的查——让他不安了。不安——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第三——宇文智及没答应跟他联手。但也没拒绝。说明——宇文智及在观望。观什么望?观望——父皇和宇文家谁会赢。谁赢——他跟谁。

    这就是宇文智及。

    墙头草。

    墙头草不可怕——可怕的是墙头草在风没定之前不会倒向任何一边。你推他——他往另一边偏一偏。你不推——他站直了。风定了——他才倒。倒向风大的一边。

    杨暕需要让宇文智及觉得——风在他这边。

    但怎么让?他手里有什么牌?

    杨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里的牌。过了一遍——发现:没牌。

    封德彝?不行。那个人——两边倒。比宇文智及还滑。靠不住。

    裴蕴?更不行。那个人是条毒蛇。谁碰谁死。

    萧瑀?不行。太直。不会帮做这种事。

    还有谁?

    没有谁了。

    他的朋友——都是酒肉朋友。吃喝玩乐行。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酒桌上的交情——像酒。酒醒了的早晨——交情跟酒一起散了。

    杨暕的后背凉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往外凉的。从心口开始凉——凉到四肢。像一碗热粥放在雪地里——粥从外往里凉。外面的先凉——然后里面也凉了。凉透了——就硬了。硬了——就碎了。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不是累——是泄了。像一个吹足了气的皮球——被人在上面扎了一个眼。气从眼里“嘶嘶“地往外冒。皮球瘪了。

    他抬头。看着房梁。

    房梁是黑的——灯光照不到。黑黑的梁——像一条睡着的蛇。蛇是冷的。蛇不动——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不动的时候比动的时候可怕——因为动了你看得见,不动你看不见。看不见的最可怕。

    灯在晃。影子在梁上晃——像蛇在动。

    杨暕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父皇。父皇——他不怕。父皇再变——也是他爹。虎毒不食子。父皇不会杀他。顶多——骂一顿。关一阵。不会杀。

    他怕的是——失控。

    以前——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父皇昏庸。太子死了。他是次子。他只要等着——等着就行了。等不需要做什么——等本身就是做事。等——是最省力的事。什么都不干——就能等到。这种等——是最舒服的等。

    现在——不行了。

    父皇变了。杨林回来了。苏威回来了。裴矩回来了。八百溃兵练成了精锐。平价粮开到了第十五个坊。通源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查到他头上。宇文智及——不答应不拒绝。他的牌——一张都没有了。

    棋盘被掀翻了。

    棋子撒了一地。他捡不起来——因为他不知道哪颗棋子是他的,哪颗是对手的。以前的棋盘清清楚楚——黑的在一边,白的在一边。现在——混在一起了。黑白混着。他伸手去捡——捡到一颗,不知道是黑是白。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杨暕把脸埋在手里。

    两只手捂着脸。手是凉的——凉的脸碰着凉的手。凉的碰凉的。更凉了。

    指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叹。是——一种像野兽一样的声音。低沉的。闷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不叫也不咬——只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唔“。

    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等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觉得——快了。快了。父皇快不行了。太子之位快空出来了。快了。

    现在——全空了。

    不是太子之位空了——是他的等空了。等了三年——白等了。等成了一场空。

    杨暕放下手。

    脸上没泪——他没哭。他不是会哭的人。他只会——恨。恨是一种比哭更重的东西。哭完了就轻了——恨不会。恨越放越重。恨在肚子里——像一块铁。铁不化。铁生锈——锈越生越多。铁越来越粗糙——但越来越重。

    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灯火在跳。跳了一下——“啪“——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把灯拨了拨——灯芯拨长了一点。火苗亮了。亮了一点。书房亮了——暗处少了。

    暗处少了——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人是怕黑的。黑——看不见。看不见——怕。亮了——看得见了。看得见——不怕了。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亮——是一盏灯的亮。灯的亮照不远——照不到外面。外面还是黑的。黑里有东西——他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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