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及今天来了一趟,走了五步棋,赢了两步、平了两步、输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输了那一步——他以为五步全赢。
杨旷睁开眼。
他现在的处境,在前世的军事术语里叫“不对称作战“——对方有网、有人、有情报渠道,他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优势是信息不对称:他知道宇文化及的未来,宇文化及不知道他的来历。
但这个优势有时限。蝴蝶效应——他每改变一件事,历史就偏一点,他的“预知“就模糊一分。等到偏移足够大,他的优势归零,双方回到同一起跑线。
所以每一步都得算准。不能浪费。
“虞世基。“杨旷开口。
虞世基还在旁边跪着,没敢起来。
“臣在。“声音发紧。
“你刚才都听见了?“
“臣……臣听见了。“
“朕问你——宇文化及举荐的那三个人,你认识吗?“
虞世基的眼珠转了一下。他在算——这个问题怎么答才安全。答认识,等于承认自己了解宇文家的人事布局;答不认识,等于承认自己尸位素餐。
杨旷不等他算完:“朕不要你表态。朕要你去查这三个人的底——哪里人,谁的部下,从前干过什么。查完写一份密折呈朕。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宇文化及。“
虞世基的脸上闪过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底下藏着一丝窃喜。恐惧是因为被夹在皇帝和宇文化及之间,窃喜是因为皇帝给了他一个“秘密任务“,这意味着信任——或者说,意味着他还有利用价值。在后宫活了三年也好,在朝堂混了十年也好,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危险,是失去价值。
“臣遵旨。臣一定——“
“行了。去吧。“
虞世基爬起来退出去了。杨旷看着他弓着腰快步走远的背影,心里给他标了个记号:此人可用,但不可信。可用是因为他怕,怕的人好驱使。不可信是因为他只会忠于“活着“这一件事——谁让他活得更好,他就忠于谁。
现在让他查宇文化及的人,是把他从宇文化及的棋盘上往自己这边掰。掰不过来没关系,至少在他心里埋一颗钉子——“皇帝在查宇文家的人“。
这颗钉子会疼。疼的时候,人会做选择。
杨旷坐在案几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朝堂“。香炉里的香灭了,烟丝从铜盖的缝隙里最后冒了一缕,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那道帘子短了半尺的地方,露出半面土墙。他把手掌按在墙上。墙是凉的。泥灰粗粝,硌手。
这是真的。这间屋子是真的。外面三万溃兵是真的。宇文化及的棋是真的。杨广的记忆是真的。
他是杨旷。现在也是杨广。
他得用这具身体,在这间破驿站改的“朝堂“里,跟一只笑面虎下一盘棋。棋盘是他接手的烂摊子,棋子是他还没有的情报网、还没有的亲信、还没有的军队。
但棋盘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知道对手的底牌。宇文化及不知道他知道。
这一步先手,够老子吃一阵了。
他收回手。墙上的掌印留在泥灰里,清清楚楚。
帘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陈丽华。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了。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汤放在案几上,没有说话。
但她看他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息。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陈丽华在这个“朝堂“外面等了一整个时辰。她听见了里面所有的对话——隔着一道屏风和一挂帘子,这间屋子的隔音约等于零。她听见了宇文化及的每一句话,也听见了杨旷的每一个回应。
她什么都没问。
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昨晚那种“困惑中掺着佩服“的复杂——是更深了一层。像是她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男人:他不是在装“变了“,他是在跟什么人“过招“。
她不知道他在跟谁过招,也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招。但她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在宫里活了三年的鼻子,比战犬还灵。
杨旷端起碗。汤是热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吐。
“这粥太稀了。“他说。不是嫌,是陈述。
陈丽华接话极快:“陛下说的是,不过——“
她突然顿住了。
杨旷看着她。
她也看着杨旷。
她刚才用了宇文化及的句式。“陛下说的是,不过——“这个“不过“是宇文化及的标志。她在外面等了一整个时辰,听了太多宇文化及的话,不自觉地模仿了他的语调。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不是对杨旷犯错,是在杨旷面前暴露了她“在偷听“这件事。
宫里的规矩:偷听朝议是死罪。
杨旷把碗放下。
“你听见了?“他问。不是质问,是确认。
陈丽华的手攥住了袖口。指节发白——又是那个动作。她点了头,幅度极小。
“以后朕在里面跟人说话,你不用躲在外面听。“杨旷说。“你直接进来。坐朕旁边。“
陈丽华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比感激更深。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告知“你可以站在光里“的那种震动。
但她没有立刻应。她在判断——这是真的允许,还是另一个陷阱?
“朕给你一个差事。“杨旷说,不等她判断完。“你以后替朕记——谁来了,说了什么,待了多久,走的时候什么表情。你记性好,朕知道。你不用表态,不用分析,只管记。记完只给朕一个人看。“
陈丽华的呼吸轻了一拍。
这不是宠爱。这是任务。一个在宫里活了三年、靠观察活下来的女人,被正式赋予了“观察“的使命——她最擅长的事,终于有了正当的理由。
她跪下来。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的跪,是真的跪——膝盖磕在地上的那一声,比虞世基跪得响,比虞世基跪得实。
“妾身遵旨。“
杨旷没扶她。
不是杨广的“不扶“——杨广不扶是因为懒得理。杨旷不扶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需要的不是被拉起来,是被需要。被需要比被搀扶重一万倍。
他端起粥碗继续喝。稀粥烫嘴,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陈丽华站在他身后三尺的位置。没有坐下——她还没习惯坐。但她的脊背比昨天直了一点。
帘子外面,风把驿站的木牌吹得“嘎吱“响。远处传来士兵整队的声音——杨林留下的殿后兵在收拢溃兵。更远处,怀远镇的粮食正在被调来的路上。
杨旷把空碗放下。
下一步:苏威。
那个被杨广罢免的老宰相,正在长安城里等一个消息。等皇帝认错的消息。
杨旷打算给他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