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渝关的行宫是一间驿站改成的大屋。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把驿站正堂腾出来摆了张案几,加了一道屏风,屏风后面试着挂了帘子——连帷幔都不齐整,有一角短了半尺,露出后面斑驳的土墙。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已经算好的了。真正的大行宫在涿郡,但涿郡还在两百里外。目前能找到的最大建筑就是这间驿站。
杨旷坐在案几后面,看着面前这间“朝堂“,心里算了一笔账。
在前世,一个营级指挥所的标准配置是:作战地图、通讯终端、参谋席、后勤联络官席。指挥所不在大小,在功能——你得能在这间屋子里看见战场、下达命令、接收情报。面积三十平米够用。
眼前这间“朝堂“有六十多平米,但功能只有一个:让皇帝坐在上面,让臣子跪在下面。
没有地图。没有通讯。没有参谋席。有的只是一张案几、一道屏风、一炉快要灭的香,和跪了一地的文武官员。
杨旷觉得这间屋子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在前世,一间同等面积的指挥所能管一个营五百人的作战行动。在这儿,管的是三万溃兵和半个帝国的残局,却连张辽东地图都没有。
地图。他得找张地图。
但不是现在。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这间“朝堂“里最危险的人。
宇文化及。
杨广的记忆给了他一张脸:三十八岁,面白,体态修长,穿戴考究。走在朝堂上不晃——步子稳,腰直,肩膀不宽但架子撑得住。长了一张“忠臣脸“,浓眉正鼻,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杨旷前世见过这种人。
在部队的政工系统里,在机关的办公室里,在联合指挥部的协调会上——有一种人,你永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对你笑,对你点头,对你说的每句话附和,把“是““对““没问题“说得比谁都真诚。但散会后,你回过头想,他什么都没答应,什么都没表态,什么实质内容都没给。他只是让你觉得“他跟你是一边的“。
前世的部队里管这种人叫“笑面虎“。杨旷带兵十二年,在联合指挥部跟别的军种协调时,见过三只。每一只都让他后脖子发凉。
宇文化及是第四只。而且是最大的那只。
“陛下圣明。“
果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杨广的记忆告诉他,宇文化及上朝必说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先插进锁孔——不是打开门,是试试锁眼。
“萨水之败,虽是憾事,但陛下龙体安泰,将士们见陛下仍在,便有了主心骨。“宇文化及跪在堂下,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的,“臣以为,此时最要紧的不是追责,而是安抚人心。陛下不妨下一道诏——“
他顿了一下,等杨旷看他。
杨旷看着他。不催。
“——安定军心。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杨旷在心里给他标了第一条:开口就把自己摆在“分忧“的位置上——不是“效力“,不是“效忠“,是“分忧“。“分忧“这个词妙得很,它的潜台词是“陛下有忧,臣能解“,比“臣愿效力“多了一层:你的麻烦归我管。这是权力索取的第一步——先认领你的问题,再以解决问题的名义插手。
在前世的情报学课上,教员讲过一条:对方在主动帮你解决问题的时候,就是他在试图介入你决策的时候。真心帮你的人等你的指令,想夺权的人主动提方案。
宇文化及在提方案。
“你要怎么分忧?“杨旷问。语气平稳。杨广式的平稳——带点慵懒,带点不耐烦,像一个不想多管闲事的天子。
“陛下说的是。“——杨广的记忆提醒他,这是宇文化及的另一个标志,不说“好“也不说“是“,先说“陛下说的是“,然后跟一个“不过“——
“不过,萨水之败后,军中将领多有损伤。右屯卫缺一副将,左翊卫的校尉折了三人。臣以为,这些空缺不可久悬,军中不可一日无将。臣斗胆,举荐几人——“
杨旷在心里标了第二条:安插人。
萨水败后军队将领出现空缺,宇文化及要“举荐“自己的人补进去。这不是举荐,是渗透。他把人插进溃兵的建制里,名义上是“补充缺额“,实际上是在杨旷的军队里钉钉子。等这些钉子扎稳了,军队就不是杨旷的了。
在前世,这叫“渗透性建制控制“。敌对势力通过安插人员进入关键岗位,逐步控制指挥链。杨旷在反恐情报课上学过案例——某国的情报机关用了八年时间,把一个邻国的陆军参谋长换成了自己的人。不是换人,是换心。从下到上,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填,填到最后,整支军队的指挥链都听那边的。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宇文化及在朝中的根基来自他父亲宇文述。宇文述虽然死了,但留下的关系网还在——禁军中层、各地驻军、漕运系统,都有宇文家的人。现在宇文化及要趁萨水之败的混乱,往军队里再插人。
“你举荐谁?“杨旷问。还是那副慵懒的语气。
宇文化及报了三个名字。杨广的记忆帮他认了两个——一个是宇文述旧部,一个是宇文家的姻亲。第三个不认识,但杨旷记下了脸和名字。
“陛下圣明。“宇文化及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那个标志性的“不过“跟了上来——“不过,此三人资历尚浅,若直接补入要职,恐诸将有不服之言。臣以为,不如先授副职,待其立功后再转正。“
杨旷在心里标了第三条:他退了一步。
从“举荐补缺“退到“先授副职“——表面上是谦虚,实际上更精。副职也有权力,而且不显眼。正将人人盯着,副将没人注意。等副将站住了,找个机会把正将挪走,副变正,水到渠成。
此人步步留后手。灵魂场铁律——“不做没有退路的赌注“。一点没错。
“准。“杨旷说。
他看见宇文化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鱼咬钩了“的微动。极短,不到半息,然后就被标准的忠臣表情盖住了。
但杨旷看见了。
他前世审过俘虏。在审讯室里,最难藏的不是谎言,是“得手时的那一瞬间放松“——人在以为自己骗过了对方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松弛,眉头松一毫米,肩膀沉一毫米,呼吸慢半拍。捕捉到这一瞬间,你就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假的。
宇文化及刚才松弛了。他以为杨广又上钩了。
杨旷没揭穿他。揭穿一个宇文化及没有意义——他的网太深,拔一个头牵出来一串,现在拔不动。而且灵魂场第五条说得很清楚:只有一种人他必杀——看穿他的人。
杨旷不能让宇文化及知道他看穿了。
所以杨旷干了一件更阴的事——他准了。准了之后,这三个名字就被记住了。等杨旷的情报网建起来,这三个人就是监控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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