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他说“应该认不出我”。
不是“他不认识我”,是“认不出我”。
他在回避的不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对过去的记忆。
方晓雯走出医院大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出租车经过城南的一个路口,车窗外闪过一块招牌。
江城大学附属医院。
几栋白色的大楼亮着灯,门诊大厅的LED屏幕在滚动播放宣传片。
方晓雯扭头多看了两眼。
车开过去了,那几栋楼消失在后视镜里。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江城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的官网页面。
科室介绍,专家团队,学科建设。
她翻到专家团队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林正阳。
照片上的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短发,穿着白大褂,笑容端正。
职称: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研究方向:急危重症医学,心血管急症。
方晓雯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
贺知舟和这个人是同班同学。
同一个起跑线,同一个班级,同一栋宿舍楼。
十年后,一个是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教授,硕导。
另一个是江城一院的住院医师,对外简介刚刚才补上,档案里写的学历是二本。
方晓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上有细密的水雾。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她想起贺知舟说的那句话。
“差得远了。”
赵德明问他海外归来的临床博士这个身份离真实情况差多远,他头也不回地说了这四个字。
差得远了。
是高了,还是低了?
方晓雯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出租车重新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一条新消息的提醒。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贺知舟发的。
方晓雯,下个月会诊的事,别跟别人提。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这次贺知舟没有再回复。
屏幕暗下去,雨点打在车窗上,一颗接一颗,顺着玻璃滑下去,汇成弯弯曲曲的水痕。
方晓雯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贺知舟说林正阳“成绩中等”。
那贺知舟本科的时候,成绩到底是什么水平?
一个二本医学院的毕业生,后来拿了博士学位,去了瑞士,在柏林工作过,有人从柏林给他寄信,有人替他浇文竹,有人确认他还活着。
这个人的本科成绩,真的只是“比中等好一点”吗?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方晓雯付了钱下车。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撑伞,走进楼道,上楼,开门,换鞋。
把包扔在沙发上,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楼里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厨房里忙碌,影子映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方晓雯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贺知舟这个人,每多了解一层,就多出十层看不懂的东西。
她拉上窗帘,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后背上,蒸汽弥漫在浴室里,镜子上全是雾气。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
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方晓雯。”她对镜子说,“你管太多了。”
镜子上的雾气又慢慢爬回来,把她的脸重新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