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府县明明报上去的是丰年,可百姓家中却连隔夜粮都难见。这中间的猫腻,呼之欲出。
到了北境最大的州府朔州时,邱莹莹没有惊动知府。她让青梧带几个人去城外的几处官仓暗查,自己和周曳则扮作行商,住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白天,她与周曳分头在城中走动,听茶馆里的议论,看药铺里的行情。到了夜里,两人回到房中,将各自查到的东西合在一处。邱莹莹越查越心寒。朔州知府表面上是个老实人,逢年过节还会开粥棚接济贫民。可实际上,北境这几年的商税和军粮,至少有一成流入了他的私库。而那些账,竟有不少做得滴水不漏,连裴衍在京中收到的密报都只触到皮毛。
“若我当年没还政,这人的脑袋早就不在脖子上了。”邱莹莹恨声道。
周曳给她倒了杯热水,推过去:“现在也不晚。他已经跑不掉了。青梧已经拿到了账册。等京里的批文一到,就能拿人。”
邱莹莹接过水,一口饮尽。她忽然道:“我想亲自去会一会他。”
周曳没有反对。他只说了一句:“带上这个。”然后从药箱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子的一端是个极小的铜哨。邱莹莹不明所以。周曳道:“这是臣新做的。若有不测,吹这个,臣能听见。”邱莹莹瞪大了眼。周曳便补了一句:“臣会藏在暗处。”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当是戏文里的暗卫呢。”可她没有拒绝,把那银链缠在了左手腕上,袖口一遮,谁也看不见。
第二日,邱莹莹以“京中来的药材商人”身份进了知府衙门。那知府姓卫,五十来岁,圆脸细眼,笑得一团和气。邱莹莹说,自己想在北境收一批上等黄芪和防风,运回京城。卫知府一听,眼睛都亮了,忙让人备了上好的茶点,又亲自领着邱莹莹去看了几处他名下的“药材铺子”。那些铺子里摆的货确实不差,可邱莹莹早从青梧那里知道,这些货大多是从官仓里偷出来的。
邱莹莹不动声色地与他周旋了半个下午,最后说天色已晚,改日再谈。卫知府亲自将她送到二门。邱莹莹走出知府衙门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极红的晚霞。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嘴角极冷地勾了一下。
“卫有德。”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周曳从街角的一间茶摊后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永远并行的线。邱莹莹走到他身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银链,冲他晃了晃:“没用上。”
周曳垂眼看了看那根银链,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会用上的。”
邱莹莹“嘁”了一声,大步朝前走去。
晚风从朔州的北门灌进来,裹着牛羊粪和干草的气味,粗粝而真实。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北境的风还是那个风。可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只剩下半条命、满心惶恐的邱莹莹了。
现在,她要去把那半条命,加倍地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