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6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马车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飘起细密的雨丝。明夏撑着伞在门口接。邱莹莹下车后,在伞下站了站,对周曳道:“今晚你就在东厢房。我让人给你送热饭,再备壶酒。有些东西,一个人看,不如喝一点再看。”

    周曳没作声,只微微颔首,便抱着木匣往东厢房走了。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才转身进了正院。

    这一夜,邱莹莹睡得极不踏实。后半夜她醒来时,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白惨惨的。她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东厢房外。房里居然还亮着灯。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很快就从里面拉开了。周曳站在门口,穿着中衣,披着一件旧袍,眼睛有些发红。看见她,他怔了一下:“王爷怎么来了。”

    “睡不着。”邱莹莹说。她没等他让,自己便走了进去。桌上摆着那只打开的木匣,匣盖放在一旁。里面只剩下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旧玉,和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摊开着,上面字迹清瘦,密密麻麻。邱莹莹没有去看。她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坐下。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周曳道。

    “信上说什么。”

    周曳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她对面坐下,将那封已经拆开的信轻轻推到她面前:“王爷自己看吧。”

    邱莹莹低头看去。信上的字迹清瘦而端正,带着一种行医之人特有的细致。写的是:

    “周衍敬启。今又试一方,以蚀心散入养心丸,能致心脉渐衰,难以察之。余已试于己身,三载可亡。邱将军疑韩家窃粮,吾当以医者之身,暗中取证。若吾死,望吾儿勿怨。匣中旧玉,乃先帝所赐,见玉如见天子。可保我儿一命。”

    邱莹莹读完,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向周曳。他坐在那里,半张脸浸在烛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可邱莹莹知道,那井底下,正翻涌着从未示人的波澜。

    “他用自己的身体,替邱家试出了韩家下毒的方子。”邱莹莹道。

    “然后,他没能把证据送出去。”周曳接过话,“因为他也被灭口了。韩家杀了他,再给他扣上一个误诊的罪名。我母亲带着我逃出来,隐姓埋名。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被人冤枉,却不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邱莹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放在桌沿上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像刚从深秋的井水里捞出来。她用力握着,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周曳。”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父亲没有白死。那些证据,我已经有了。韩家已经倒了。等李阁老也倒台,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周曳缓缓抬起眼来。烛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极暗的星。他反握住她的手,五指收紧,紧到邱莹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可她没有抽手。她只是回握着他,像在说,你还有我。

    “王爷。”周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臣这一生,原本早就不想活了。是王爷让臣觉得,活着还有一件事可做。”

    邱莹莹的心狠狠一抽。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然后,她俯下身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周曳的身体僵了一瞬。紧接着,他慢慢地、极其克制地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腰腹间,呼吸滚烫。邱莹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极轻地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整个露出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团难分彼此的墨色。

    “周曳。”邱莹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而笃定,“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带你回北境,把你父亲的坟迁回老家。然后,我们再去看半山的花。”

    周曳在她腰间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二十年积尘的重量,却也带着一点破土而出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邱莹莹闭上眼,觉得自己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稳。

    稳得像是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