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次日午后,天色阴得厉害。
邱莹莹换了一身素净的狐裘,没带玉剑,只在袖中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周曳仍是那件太医院官袍,外头罩了鹤氅,臂弯里挎着药箱。两人乘同一辆马车入宫。一路上,邱莹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周曳坐在对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药箱铜扣,像在数着车轮碾过石板的次数。
“你紧张。”邱莹莹没睁眼,忽然说。
周曳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不紧张。”
“你每次紧张,就会碰那个铜扣。”邱莹莹睁开眼来,偏头看他,“上次在陈将军府上也是。上上次在青山镇外也是。”
周曳沉默了片刻,似是无奈地垂了下眼:“臣这点小动作,竟都被王爷看去了。”
邱莹莹笑了笑:“所以,别想瞒我。”她没再说话,重新靠回软垫。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她先一步起身,伸手在周曳肩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周曳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犹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走了。”邱莹莹说。
慈宁宫今日格外的静。从宫门到正殿之间的那一段青砖路上,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几个年老宫人远远地垂首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邱莹莹和周曳被引进正殿。太皇太后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今日的气色竟然不错,甚至比上回所见更加红润。见邱莹莹来了,她微微抬手,示意看座。
“坐吧。今儿外头风大,哀家让人炖了梨汤。你喝一盏,周医官也喝一盏。”她说得平常,像在招呼家中晚辈。
邱莹莹谢过坐下。周曳没有坐,只站在她身后,像一尊不动的影子。太皇太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轻飘飘地收回来。
“韩铮的案子,大理寺递上来了。”太皇太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人证物证都有。那一日在东华门外冲撞摄政王的人,已经招供是受韩铮指使。韩家通敌北境的事,怕也瞒不住。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邱莹莹端着宫人奉上的梨汤,没有喝。她看着太皇太后,神色平静:“皇祖母想怎么处置。”
太皇太后笑了笑:“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这些。你是摄政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是有一条,皇帝还小,不宜多见血。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别让朝堂上死太多人。”
“那韩铮呢。”邱莹莹问。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邱莹莹,笑意未减,眼底却凉了下去:“此人留不得。怎么死,你拿主意。”
邱莹莹点头:“孙儿明白了。”她说完,话锋忽然一转,“只是这案子牵涉甚广,光靠一个大理寺,怕是审不干净。孙儿想请皇祖母下道懿旨,命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之人,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不得徇私。”
太皇太后看着她,面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三司会审,好大的场面。莹丫头,你这是要把韩家的事,闹到天上去。”
“若不闹大,李阁老会安安静静地缩在府里,等风头过去。”邱莹莹道,“只有把火烧得够旺,让他觉得再躲下去就会烧到自己,他才会露出马脚。”
太皇太后没有马上接话。她抿了一口茶,良久,才道:“李家的事,哀家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火这种东西,烧着烧着,容易控不住。到时候若是连你自己也卷进去,可别怪哀家没提醒过。”
“孙儿谢皇祖母提醒。”邱莹莹不卑不亢道。
殿中静了片刻。外头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太皇太后忽然道:“周医官,你上前来。”
周曳没有动。他仍旧站在邱莹莹身后,像没听见似的。太皇太后并不恼,只是又唤了一声:“周曳,哀家叫你。”
周曳这才侧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周曳缓步上前,在殿中站定,微微行了一礼:“臣在。”
太皇太后仔细打量他,目光锐利得有些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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