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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的时间里,从一介孤女成长为执掌天下的权臣,她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她没有闺中密友,没有知己,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明夏再亲近,终究是仆。陈昭再关爱,终究是臣。而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却连见都不愿见她。

    所以她死前写下“周曳不可留”时,心里该有多绝望。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原身。她不会让自己活成那样。周曳这个人,既然想留,就留在他身边好了。可她的这颗心,不能交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朝议照常,有人上奏有人参人,邱莹莹一一应对。周曳每天午后准时来请脉,每次待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他偶尔会带着他的旧药箱来,里面装着新配好的药丸和几包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药草,说是让她泡脚用的。邱莹莹每次收下都只是点点头,从不问他哪里来的。他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他什么都不问,她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冰面在跳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第五日一早,邱莹莹刚起来,明夏就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宫中递了牌子出来,太皇太后请她入宫叙话。

    邱莹莹手中的茶盏停了一下。太皇太后。先帝的生母,当今小皇帝的亲祖母。一个据说已经不大过问朝中事务的老妇人,平日里只在宫中吃斋念佛,怎么忽然想起来要见她了。

    “什么时候。”她问。

    “说用过午膳后去便可。”明夏道。

    邱莹莹沉吟片刻,放下茶盏:“你去太医院传个话,就说今日午后我不在府中,让周曳晚些再来。或者明日再来。”

    明夏应了去了。

    午后,邱莹莹换了一身稍显端庄的常服,坐上马车往宫中去。太皇太后住在慈宁宫,宫殿不大,却极清静。邱莹莹被宫人引进去时,老妇人正坐在廊下喂一缸金鱼,手中捏着一小撮鱼食,慢条斯理地往水面洒。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浅淡而慈和的笑。

    “莹丫头来啦。来,过来坐。”

    邱莹莹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太皇太后年近七旬,头发已经全白,精神却极好。她拉着邱莹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些闲话。问她身体如何,近日可有好生吃饭,又叮嘱她天凉了要添衣。邱莹莹一一应着,目光却悄悄打量这个老妇人。

    她的眼睛很清亮,不像一个整日吃斋念佛的老人,倒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说了一会儿闲话,太皇太后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前几日在金銮殿上,你晕过去了。是一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给你扎了针。有这回事?”

    邱莹莹心头一凛,面上却含笑:“让皇祖母挂心了。确是太医院的周曳周医官,医术不错,孙儿已好多了。”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又撒了一撮鱼食:“那个周曳,哀家见过。去年除夕宫宴,他随太医院正来给哀家请过平安脉。模样清清冷冷的一个后生,手倒是极稳。”她顿了顿,忽然看了邱莹莹一眼,“你的眼光,倒也不算差。”

    邱莹莹:“……”

    这老太太,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正想找个话头把这件事带过去,太皇太后却抢先开口了:“莹丫头,哀家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那个医官,你留他在身边,哀家不反对。可你也该明白,你的身子经不住大起大落了。有些事,能放就放。有些人,能不用就不用。”

    邱莹莹心中一凛。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后半句分明意有所指。太皇太后在暗示她什么。是在说李阁老,还是在说韩铮,又或者是在说周曳本身。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首道:“孙儿记住了。”

    太皇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依旧慈和:“记住就好。圣寿节快到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等着你带着皇帝小子一起给哀家磕头呢。”

    邱莹莹笑着应下。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宫墙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只觉这深宫里的风比外面更冷,裹着一股陈年木材和香烛的气味,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太皇太后的话,不会是无缘无故说的。

    她到底想让自己放什么,又不用谁。

    邱莹莹想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她才猛然回过神。明夏扶着她下车,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周医官没走。在门房等了两个时辰了。”

    邱莹莹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周曳站在王府门旁。夜色已经漫上来,他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见她回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脸色不对。”他说,“进去再说。”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确实觉得很累,像是从慈宁宫带出来一股看不见的寒气,正沿着她的脊柱往上爬。周曳走到她身侧,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他的指尖透过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竟比往日烫了许多。

    “你手怎么这么热。”她低声问。

    周曳没有看她,只扶着她的手臂往门内走:“臣把过脉了。”

    邱莹莹一愣。什么把脉。他明明没有碰她的手腕。

    周曳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得太快,脚步微微一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臣是说,臣在等王爷的时候,替自己把过了。血气通畅,自然手热。”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戳穿。

    这个人,分明就是把她的脉象从她的步伐、脸色和呼吸中读出来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还能从她身上读出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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