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提前到了。
“让他去偏厅等。”邱莹莹说着,将桌上的油布包重新裹好,放回原位。她整了整衣裳,又用湿帕子擦了擦手,才推门出去。
周曳站在偏厅里。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外面加了一件薄薄的靛蓝色比甲,显得清冷之外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手里没有药箱,只是在袖中笼着,站在窗边看院中那几株被雨洗过的桂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一瞬。
“今日没有带药箱。”她说。
“请个脉而已。”周曳道。
邱莹莹在上首坐下,照例伸出右腕。周曳走近,没有拿脉枕,只是用手指搭上她的腕间。这一次他的指尖比往日温热了许多,邱莹莹几乎觉得有些烫。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
“昨日陈大将军的伤,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她说。
“医者本分。”周曳的声音平淡,“陈将军的伤比预想的深,昨夜我重新看过他府上大夫开的方子,有几味药并不对症。我已让将军府的人去太医院取药了。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
邱莹莹微微颔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始有终。
“你今日提前到了。”她忽然说。
周曳的手指在她腕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直起身,退后一步:“今日太医院事少,便早些来了。王爷若觉得不便,臣以后准点来。”
“我没有觉得不便。”邱莹莹把衣袖拉下来,遮住了手腕,“坐吧。我有话问你。”
周曳犹豫了一瞬,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陈昭这个人,你怎么看。”邱莹莹开门见山。
周曳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陈大将军是个忠臣。但是个老派的人。他忠于先帝,忠于邱老王爷,也忠于王爷你。只是他年纪大了,有些时候,看得不够远。”
邱莹莹微微颔首。陈昭确实对她没有恶意,但这个人太容易被人利用。他那些旧部遍布京城各处,若有人假借她的名义去调动,陈昭能不能分辨得出,还真不好说。
“李阁老呢。”她又问。
周曳垂下眼帘,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昨夜雨后残留的潮气。邱莹莹以为他又要搬出“朝堂之事所知有限”那套说辞,正要开口,周曳却忽然道:“李阁老不会动王爷。”
邱莹莹一怔。
“至少现在不会。”周曳抬眼看她,“京城中很多人都想看着王爷死。但李阁老不在其中。他若想动手,只需要在王爷的药中动一点手脚。这半年来,为王爷诊脉的太医不止臣一个。李阁老要安排,多得是机会。”
邱莹莹心念电转。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原身把李阁老列为“老贼”,但并不代表李阁老就是杀原身的凶手。老贼可以有很多种,结党营私是贼,弄权误国是贼,但不一定就是杀人凶手。
“那你觉得,最想让我死的人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曳望着她,目光沉静:“王爷心里已经有数了。”
邱莹莹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这人分明知道很多,却一句都不肯多吐。他像极了她前世在医学院里见过的那种老教授,永远只说一半的话,把另一半留给学生自己琢磨。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至少,周曳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只需要被保护的病人。
“今日我还没有谢你。”邱莹莹忽然说,“昨天在陈将军家,你做的那些事。”
周曳摇了摇头:“不必。臣是太医院的人,陈将军受了伤,臣过去诊治,也是分内之事。”
“你如今倒是什么都分内了。”邱莹莹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早先我三召你都不来,如今倒天天往王府跑。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外人怎么说,与臣无关。”周曳顿了顿,“与王爷有关的事,臣从不听外人怎么说。”
邱莹莹心口又是一紧。这个人是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重的。他总能在一段公事公办的对话之后,忽然丢出一句让人浑身发麻的话来。她轻吸了一口气,端起明夏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往下压。
“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你先回吧。”她说。
周曳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邱莹莹等着。过了几息,他才道:“臣听闻,下个月圣寿节之前,朝廷要重开京军大阅。陛下年幼,这阅兵之事大约是王爷代行。”
邱莹莹点头:“是有这回事。”
“到时候,满城禁军都会调动。王爷若要出城,请提前知会臣一声。臣好安排随行的药箱和急救之物。”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他算准了阅兵那天,她的心疾会在极度劳累之下爆发。他没有直接说“你别去”,因为知道她不会不去。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放进她的行程里。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如果放在现代,一定是一个极好的心内科医生。不谈感情,只谈预案。
“知道了。”她轻声说。
周曳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天傍晚,邱莹莹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她看完了原身留下的最后几份未处理的折子,又翻了一遍那本人名册子。夕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温吞吞的。她合上簿册,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落满灰尘的舆图出神。
她忽然很想知道,原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原身幼年丧母,十二岁随父入京,十六岁便被先帝封为异姓王,二十岁成为摄政王。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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