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那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弹,在宴席那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炸开。那笑声,那话语,那眼神,瞬间将角落里的阴影推到了聚光灯下。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齐刷刷地扎向高飞。有王捷那种带着酒气的、不明所以的憨笑;有各科室头头们那种心领神会的、看戏般的玩味;也有李雪瞬间绷紧、几乎要冲破平静表象的惊惶;更有秦康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冰棱似的锐利。
高飞依旧缩在长条凳的最末端,那个光线最暗、挨着门口的角落。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满灰尘的泥塑,驼着背,缩着脖子,那件黑棉袄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与这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红绒家具格格不入。张丽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钉在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沾着油污和煤灰的脸上。那张老脸上一开始是恰到好处的茫然,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窝里缓慢地转动,仿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一堆混乱的思绪里,把“高飞”这个名字符号和自己这具干瘪的躯壳对上号。随即,那茫然变成了惶恐,一种被突然从阴沟里拽出来、暴露在强光下的老鼠般的惶恐。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牙齿,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因恐惧而痉挛的表情。
“张……张秘书……”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破锣,还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控制不住的漏风声,“您……您叫我?”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站起来,可那佝偻的身躯像是生锈的轴承,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好不容易才半站起来,却又腿一软,差点坐回去,慌得他连忙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这个动作,笨拙得可笑,引得席间几个本来紧张的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鄙夷的嗤笑。
张丽看着他这副熊样,嘴角的戏谑更深了,那抹绛红色的唇膏在烛光下像一道新鲜的伤口。“高老头,别紧张嘛。”她的声音依旧甜腻,却字字如刀,“大家都在敬酒,你作为咱们厂的‘优秀清洁工’,秦总工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你扫地扫得干净,也是有功劳的嘛。来,把这杯水酒干了,也算你一份功劳,嗯?”她特意把“水酒”两个字咬得极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高飞面前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与满桌的美酒佳肴,本身就是最大的羞辱。
高飞的目光顺着张丽的手指,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水上。那水凉得透骨,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水面上的两片隔夜茶叶梗,像两条死去的蜈蚣。他伸出那只手,那只虎口带着新鲜裂口、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拿杯子。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就哆嗦了一下,杯子在碟子上磕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慌忙用两只手去捧,像个捧着圣杯的、蹩脚的教徒,好不容易才把那杯水捧了起来。杯子里的水晃荡着,洒出几滴,落在他那件油亮的棉袄上,留下深色的印渍,他却浑然不觉。
“我……我喝,我喝……”他点头哈腰,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差点把头磕到桌沿上。他举起杯子,那杯水在他颤抖的手里,水面波纹荡漾,映着头顶那盏昏暗吊灯的光,碎成一片。他没有看张丽,也没有看秦康,而是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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