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章 表彰会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最新网址:wap.80ge.info
    哈尔滨的冬天,像个吝啬的守财奴,攥紧了手里最后一点光和热。太阳是个虚弱的病人,刚爬上烟囱的顶端,就被风一吹,缩了回去。但兵工厂的车间里,却热得像个蒸笼。不是因为炉火——那些冶炼炉此刻大多沉默着,像一头头冬眠的巨兽——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像投入死水、激起了惊涛骇浪的石子——秦康。

    他像一颗刚刚打磨好的子弹,被推上了枪膛。自从他大刀阔斧地****生产线,将日产量硬生生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整个工厂的空气都变了味。工人们的眼神里,那种久违的生气,像冻土下刚刚冒头的草尖,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透了出来,不再是那种待宰羔羊般的麻木;而各级头目们的心里,则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唯独没有淡定。有人看到了政绩,有人看到了威胁,有人看到了饭碗被抢,更多的人,则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效率”面前,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

    表彰大会设在厂部大礼堂。那是一座典型的俄式建筑,穹顶高阔,带着一种异域的、颓败的华丽。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呛味、汗臭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陈旧机油味,这味道,是这座工厂的血液,也是它的诅咒。

    秦康站在台上,身姿笔挺,像一棵在风雪中生长的青松。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严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台上汽灯惨白的光,像两道冰冷的屏障,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他手里拿着一份讲稿,但他几乎没有看,只是偶尔瞥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机床切削金属时发出的那种冷静、精准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穿透了礼堂里的嘈杂。

    “……通过优化流水线布局,改进夹具设计,将原‘中正’式步枪的日产量提升了百分之三十。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意志的胜利。在总司令‘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下,我们兵工人,当以此为新起点,再接再厉,剿匪戡乱,以慰蒋总裁之殷切期望……”

    台下响起的掌声,是稀稀拉拉的,像一阵不情愿的雨点。这掌声里,有真心佩服的,比如那些被繁重劳动压得喘不过气的老技工;有敷衍了事的,比如那些只会做官样文章的行政官僚;也有冷眼旁观的,比如坐在角落里的张丽,她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在秦康的脸上划过,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下刀的缝隙。厂长王捷坐在台下第一排,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油腻得像他身上的猪油。他一边鼓掌,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全场,像一只看守着食槽的肥猪,警惕着任何可能来抢食的同类。秦康的功劳越大,他的政绩就越显赫,但与此同时,这光芒也越可能灼伤他的眼睛。

    在礼堂的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件油乎乎的黑色棉袄,那棉袄的颜色,和地面上的油污几乎融为一体。袖口磨出了白花花的棉絮,像冬天里没来得及融化的残雪。脚上是一双用废旧轮胎皮和麻绳缝成的“片儿鞋”,鞋底厚得夸张,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他缩在椅子里,背驼得很厉害,仿佛一颗被霜打蔫了的核桃,随时会从椅子上滚落下去。这就是高飞,厂里的清洁工,秦康的“上级”,代号“财神”。

    此刻,高飞那双浑浊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台上的秦康。他也在鼓掌,手掌拍得又慢又轻,像在给一具尸体入殓,那声音几不可闻。但他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骂声一句接着一句,像一串串从枪膛里退出来的哑火弹,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小兔崽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80ge.info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