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了我。”沈青梧说,“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
李十一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踩着溪边的卵石,一步一步,像在数自己的步子。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其实并不是十七八岁。她身体里,藏着一种从苦难里磨出来的静,像被河水冲刷了万年的石头,棱角都磨没了,只剩下最硬的那一点。
“你不是累赘。”李十一说,“这个,你总得知道。”
沈青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怕自己不会笑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穿过一片荒草地,回到官道。夜色里,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向远处延伸。青牛镇的影子已经在望,几盏灯点在稀疏的房屋间,像一只只半开半阖的眼。
靠近镇口时,一个瘦高的影子迎了上来。是何忠。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步,又在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停下,像怕认错人。待看清是李十一,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又喜又惊的低呼。
“李爷!您回来了!没……没事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李十一说。
丁横也来了。他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看到李十一满身血污,又看到沈青梧跟在身后,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声:“铁老七那狗东西!”
李十一没接话,只朝两人摆了下手:“回去再说。我饿了。”
何忠忙不迭地应道:“有,有。他们熬了粥,西边那几个还给您留了半锅。灶上温着。我让人去盛。”
几人往安民厅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四根细瘦的树,插在青牛镇暗沉沉的泥土里。镇子里有风,从河滩方向吹来,带着草叶和水汽的味道。李十一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像一枚被人掰了一半的铜钱。
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远到隔了一个世界。但他想,总有一天,他还能再看见圆月。
而眼下,先要把这一夜熬过去。把明天、后天,把这个乱糟糟的镇子,一点点抓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