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透亮得发脆。那棵最大的胡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他踩上去的时候沙沙的声响跟往年一模一样。他走到那块青灰色石头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周围的土有被拨动过的痕迹,但底下埋着的纸条应该还在。他没有翻开看,只是蹲在那里用指尖抚平了石头周围的土,把几片新落的叶子拂开。
他在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秋天的风穿过林间的时候带着干燥的叶子摩擦的声音,像是树在跟风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话。薛朗靠着树干想起五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带着郭胜豪来这片林子的时候,郭胜豪在树下蹲着挖坑埋纸条,手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那时候的郭胜豪十五岁,那时候的排长还在山上擦枪,那时候的他自己刚刚学会在风雪里走直线。五年过去了,十五岁的孩子成了新兵连的班长,擦枪的人去种花了,走直线的人现在能闭着眼走完整条巡逻线。
他在树下坐到了太阳偏西。起身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用细红绳系着的胡杨叶,是郭胜豪今年夏天从阿克苏寄来的,说“今年我自己捡了一片压好了寄给你“。薛朗把这片新的叶子轻轻放在了青灰色石头旁边,跟往年那些叶子躺在同一片土上。红绳在白天的最后一道光线里泛着柔和的亮,像一声没说完的话停在句子的末尾。
走回哨所的路上他经过西面那道山脊线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的国境线方向,五年来他在这里看过太多次了——冬天雪覆着、春天雪化着、夏天绿着、秋天黄着。同一道山脊同一片天,他看了五年,但每一年看的时候都觉得比前一年多出了一些什么。大概是积累的目光多了,山看着看着就有了层次。他看着那道山脊线在秋日的暮光里渐渐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直到最后一道光线收拢,才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哨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