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朗从包里掏出那本早就签好名的《红其拉普的信》递过去。扉页上写着“给排长,替张德山签个名“。钟启东接过来翻了翻扉页,看见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说了一句“睡了“就进了里间。
值班室渐渐安静下来了。郭胜豪已经在椅子上睡熟了,王宗汉熄了炉火的大半,只留了一点余烬照暖房间。薛朗没回宿舍,就在值班室的另一张椅子上靠着,把大衣盖在身上。炉火的余烬在暗处发着微弱的橙光,把墙上的影子摇成模糊的一团。他在那团暖光里闭了眼,耳朵里还残留着晚饭时杯子碰撞的叮当声和众人的笑语,但那些声响正在慢慢远退,像潮水从岸边收走时的声响。他在这退潮般的安静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大亮薛朗就醒了。值班室的炉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泛着微温。郭胜豪还在椅子上蜷着,大衣滑落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薛朗轻手轻脚地把大衣重新给他盖好,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四月初的帕米尔早晨依然冷得刺骨,空气里有融雪的清冽和泥土解冻的潮湿。钟启东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沙柳前面做最后的打理——他在树根周围又培了一层新土,把草帘子重新裹紧了一些,又拿细麻绳加固了绑扎。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见薛朗站在不远处,微微点了一下头。
“排长,东西收拾好了?“
“就一个包,昨晚上就装好了。“
薛朗走到沙柳旁边蹲下看了看。十三年了,这棵树从一根筷子细的苗长到了手腕粗细,歪着的那段树干已经完全被新的韧皮包裹住了,麻绳的纹路只剩下浅浅的一圈勒痕。春天的新芽已经冒了出来,嫩绿的、细小的、从去年枯旧的枝条顶端伸展开,像在冬天尽头小心翼翼地探出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