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火车穿过河南进入河北的时候他醒了一次。从窗外看出去是一片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华北平原,黑夜里零星亮着几点灯火,远处某个城镇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着,像一艘沉在暗处的船。他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种“往人多的地方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每过一站,人口密度就往上拱一截,到了河北地界,村庄几乎连成了片,灯火密集到像天上的星星倒扣在地面上。
他在黑暗中想起自己“前身“在BJ的日子。那时候他住在HD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楼下有棵槐树,夏天开窗能闻到花香。他现在去的BJ就是同一个城市——那些街道和建筑大概都还分布在他记忆里的位置。但他不会再去找那个小区了,也不会去确认那棵槐树还在不在。那个薛朗是另一个时代的人,而他现在是坐绿皮火车从XJ过来参加创作座谈会的边防上等兵。两条线在同一个地名上交错了,但那已经不是他该走的路了。
清晨六点,火车驶入北京城区。窗外的景物从郊区平房过渡到灰色楼房再到高楼和立交桥,铁轨旁边的电线杆越来越密,站台的信号灯越来越近。广播里报站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各位旅客,BJ站就要到了……“薛朗站起来把行李架上包取下来背好,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移动。
车门打开的时候,五月底BJ早晨的空气涌了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城市特有的、混杂着煤烟和晨露的气息,跟XJ那种干爽通透的风完全不同。薛朗踩到站台上,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面,四周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广播声。他站在人流中间停了两秒,抬头看了看BJ站那老式的建筑穹顶——灰黄色的,有些地方落了灰,但整体结实而陈稳。跟他记忆里差不了太多,只是旧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同一张照片褪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