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夏天的被子薄了,他用军大衣压住脚底那块不透风的地方,听着窗外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慢慢阖上眼。梦里他看见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站在山口的沙柳前面,背影佝偻着,但站得很稳。老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是风蚀岩壁一样的纹理,目光却温和。
“来了?“老人说。
薛朗想回答,但没醒过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梦里那棵沙柳的枝条在风里摇了摇,垂下来的影子正好罩在老人脚边,像一把撑开的旧伞。
七月里帕米尔进入了最宜人的季节。白天气温升到十几度,正午时分太阳明晃晃地晒着,穿着单衣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就出汗了。山顶的雪线退到了最高处,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山体,河谷里绿意蔓延开来,从哨所往下看,那条沿着河沟铺展的草滩像一条绿色的毯子,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小小的,贴着地面开,不显眼,但凑近看每一朵都完整而细致。
薛朗在那条河沟边待了一个下午,背靠着柳树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他带着本子,但没怎么写,多数时间就是坐在那里看水、看草、看天。河水从脚边流过去,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冰凉地绕过靴尖。几只灰白色的水鸟在浅滩上踱步,细长的腿迈得从容,偶尔低头在水里啄一下,翅膀抖开又收拢。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凉透过指缝穿过去,他攥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但那种流淌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事情——另一个世界的江河、这个世界的雪融、时间的形状。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困局,一座四千米海拔的牢笼。但慢慢他发现自己只是在一条河里找到了一个位置,水流还在往前走,他不再抗拒被带着走了。
郭胜豪来找他是在傍晚。那孩子沿着河沟跑过来,靴子踩得水花四溅,到跟前喘着气说:“朗哥!军部打电话来了!总政治部那边回了信,那篇稿子过了!要登!还有稿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