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像一层薄薄的、青金色的釉,不浪费,不四溢。裂骨纹还在疼,但疼得可控了,像一根鞭子,抽一下,他就清醒一分。
鲸骨上的敖清璃看着这一幕,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赞赏,是某种更复杂的、像看着一株在石头缝里强行长出来的苗。
尸群在减少。不是被杀光了,是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陈渊身上的气息。淡金色的骨浆,伪龙髓,对尸傀来说,那是上位者的味道,是龙族纯血才有的威压。它们开始退缩,绿荧荧的眼火在雾里晃动,像一群受惊的野狗。
最后一具尸傀退进水里,泥浆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滩涂上只剩下碎骨和烂肉,还有陈渊一个人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是黑泥和暗红色的尸血,赤脚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傀胸膛。他的拳面上,青金色的釉正在消退,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疤痕,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光秃秃的指头在月光下发白,但骨节比三天前更粗了,像有某种力量在皮肤底下把骨头撑大。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像一串小鞭炮。
“进步很快。”敖清璃从鲸骨上滑下来,龙尾在泥里一点,“但别得意。这些只是敖烈的边角料,是他炼废了的次品。真正的水府阴兵,有皮,有甲,有魂。”
陈渊没说话。他弯腰,从一具尸傀的胸腔里抠出一样东西——是块骨头,不是尸傀的,是嵌在它肋骨缝里的一块玉牌,牌上刻着水波纹,是黄河水府的标记。玉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血垢糊住了,他擦了擦,借着月光辨认:
“东海有变,龙王易位。速归。”
陈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玉牌抛给敖清璃。
敖清璃接住,金瞳扫过那行字,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她的龙尾在泥里僵住,尾鳍的薄膜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龙王易位……”她喃喃,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父王……”
陈渊看着她。婚书那根线在剧烈震颤,传来一阵阵冰冷的、像深海铁锈一样的情绪——是震惊,是怒,还有一丝连敖清璃自己都没察觉的……悲。
“你父王怎么了?”陈渊问。
敖清璃没回答。她攥着那块玉牌,指节发白,鳞片从指缝间一片片竖起来,像受惊的猫。她抬头望向东方,望向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东海。海平线上,乌云正在聚集,不是自然的云,是龙族驾云时掀起的浪,黑压压的,像一片正在往岸上爬的墨。
“敖烈。”敖清璃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机会了。他要夺位。”
她把玉牌捏碎,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被河风吹散,像一小片灰白色的雪。
陈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海。掌心的金纹在皮肤下缓缓跳动,像第二颗心脏,比原来那颗更急,更烫。他感到裂骨纹的疤痕在隐隐作痛,不是刚才战斗的疼,是某种预感,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骨头缝发酸。
“那我们还去吗?”他问。
敖清璃侧过头,金瞳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远处那片正在压过来的乌云。她的银发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去。”她说,“他夺他的位。我——”
她顿了顿,龙尾在泥里狠狠一扫,把一具尸傀的碎骨扫进水里,发出扑通一声响:
“我要他死在我手里。”
陈渊没说话。他弯腰,从泥里捡起一块锈迹斑斑的船锚碎片,碎片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是古篆,他不认识,但敖清璃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归海。”
锈锚滩。归海锚。
他把碎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贴着那枚银白的龙鳞和半块糠饼。裂骨纹在皮肤下蛰伏,一跳一跳,像一颗正在等待暴风雨的心脏。
身后,矿奴们从鲸骨底下钻出来,沉默地收拾残局。十九娘用矿镐刨开一具尸傀的胸腔,从里面掏出另一块玉牌,看了一眼,递给陈渊。
牌上只有两个字:
“容器。”
陈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暗金色的疤痕,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他把玉牌扔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被黄浊的泥浆吞没。
“走。”他说。
队伍在黎明前出发,踩着泥,朝着东海的方向。陈渊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七个矿奴,再后面是敖清璃。她的银发在晨雾里像一团将熄的火,龙尾拖在泥里,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线。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带着暴风雨前的潮气。
第一卷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