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烧成灰的第三天,队伍到了海边。
不是东海,是内海,黄河入海前最后一段岔出来的汊港,水面宽不过百丈,水色黄浊,像一锅煮过头的浓汤。滩涂上插着无数根朽木桩,桩上缠着烂麻绳,绳结里卡着贝壳和死螃蟹,风一吹,整片滩涂发出呜呜的响,像一群被捂住了嘴的鬼在哭。
这里叫锈锚滩。以前是个渔港,龙族来之前,人族曾有自己的船。现在船没了,只剩下半片沉在泥里的龙骨,和一口被盐垢糊死的老井。
陈渊坐在龙骨上。
骨头是鲸骨,粗大,发白,表面裂着细密的纹路,像老人的手。他赤着膊,脊背上的龙形刺青在日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但那光被无数道暗金色的疤痕切割得支离破碎——裂骨纹收口后留下的痕迹,从颈椎一直爬到腰际,像一张被砸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地图。
他在喘气。不是累,是体内有两股气在打架。
苍龙霸体每运转一个周天,暗金色的骨浆就从疤痕深处渗出来,像熔化的锡,顺着血管往心脏爬。所过之处,皮肉发痒,骨头酸胀,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搬家。他试着用敖清璃教他的法子“引气”,把那股蛮力往下压,压到小腹,压到脚底,但气走到一半就散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你想着它是鞭子。”敖清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井水。
她站在滩涂边缘,龙尾浸在浑水里,尾鳍偶尔拍一下水面,溅起一圈圈黄浊的涟漪。翼根的伤结了层暗褐色的痂,痂上又裂开几道新口——临渊城那一战她动了应龙翼,旧伤崩了。她没包扎,龙族的血金红,滴在水里,引来一群群细密的银鱼,争着啄食。
“鞭子?”陈渊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龙气不是马,不能勒。”敖清璃走过来,龙尾在泥里拖出一道沟,沟底翻出黑乎乎的、混着盐晶的泥,“你得握着柄,让它往哪儿抽,它就往哪儿抽。想着它是马,它就踢你。”
她走到陈渊身侧,伸手按在他后心。掌心很凉,像一块深海里的铁,但贴上去的瞬间,陈渊感到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蛮力忽然一滞,像被一根无形的缰绳勒住了。
“闭眼。”她说。
陈渊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是暗金色的,无数道裂纹在视野里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他感到敖清璃的龙气从后心渗进来,不是霸道的灌入,是像一根针,引着一股细流,顺着他的脊椎往下走。
“痛就说。”
话音刚落,细流走到肩胛骨处,猛地撞上一道暗金色的疤痕。陈渊浑身一绷,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那不是普通的痛,是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顺着骨缝往里捅,捅到一半又拧了一圈。
“嗯。”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敖清璃没停。她的龙气继续往下,引着那股暴走的苍龙霸体,像引着一条盲眼的蛇,在错综复杂的骨缝里找路。每到一道裂骨纹的疤痕,陈渊就抖一下,汗水从额头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你体内的不是龙气。”敖清璃忽然说,声音通过婚书线直接在他脑海里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是天道借婚书塞进来的‘伪龙髓’。它在改造你的骨头,把你的骨髓换成龙族的。但你是人,人骨和龙骨不一样,硬塞,骨头就裂。”
陈渊咬着牙,血从牙龈里渗出来,把牙齿染红:“怎么拔?”
“拔不了。”敖清璃的龙气引着那股伪龙髓,终于走到了脚底,从涌泉穴泄出去。陈渊感到脚底板一烫,两道淡金色的雾气从脚心喷出来,把脚下的泥地蚀出两个拳头大的坑,滋滋冒白烟。
“只能炼。”敖清璃收回手,掌心冒着细微的青烟,像是被烫伤了,“炼到你人骨比龙骨还硬,它就服你了。”
陈渊睁开眼。视野里的暗金色裂纹慢慢退去,变回正常的灰蓝色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纹旁边,暗金色的疤痕从手腕蔓延到手背,像树根,像蛛网,把原本简单的纹路切割得支离破碎。
“炼多久?”他问。
“三年。”敖清璃说,“或者三天。看你命硬,还是天道急。”
她转身往滩涂深处走,龙尾在泥里扫出一道弧线。陈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步伐比三天前慢了,翼根的痂裂口里,金红色的血渗得更凶了,把玄色的袍子下摆染成一片深色。
婚书那根线在震颤。不是战斗的颤,是疲惫的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你伤没好。”陈渊说。不是问句。
敖清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龙族的事,不用你管。”
“婚书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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