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观礼?还是……”他举起玉碗,晃了晃,碗里金红色的血在玄铁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来喝一碗?”
陈渊没回答。他走到锁龙台前,停住。
他抬头看着敖清璃。她也看着他,金瞳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和白天在化龙梯上一样。但此刻,那两潭结了冰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窜过一道暗流。
“假婚约。”陈渊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是婚约。”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金纹大亮,暗金色的光顺着手臂爬到肩膀,在头顶凝成一个模糊的虚影——不是龙,是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背、却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放开她。”他说。
铁塔把玉碗放下,碗底磕在玄铁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婚使大人,你聋了,我不怪你。但我告诉你——锁龙台上,没有天道。只有龙族。”
他抬手,一拳轰向陈渊面门。
拳风压得人睁不开眼,像一座山砸过来。陈渊没躲,他抬起右臂,硬接。
轰!
他飞了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砸在玄铁台的边缘,脊背撞上铁柱,发出沉闷的响。刚结好的痂又崩了,血从后背喷出来,溅在玄铁上,滋滋冒白汽。
但他没倒。
他撑着铁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肩塌了下去,像块没拼严实的木板。他吐出一口血沫子,血里混着半颗牙——牙龈又出血了,牙齿松动了,被这一拳震了下来。
“有点意思。”铁塔咧嘴,露出满口龙牙,“能接我一拳而不死的凡人,你是第一个。”
他再次抬手,这次不是拳,是爪。龙爪,半化形,五根指头上覆盖着青黑色的鳞,指甲像五把弯刀,直取陈渊咽喉。
陈渊看着那爪,看着爪尖上闪着的寒光。
他忽然想起敖清璃在龙渊里说的话:“我母亲被剔了鳞,死在锁龙台上。”
他想起黄河底那具被拔光了鳞的龙骨。
他想起矿场里,小禾被抽进魂灯时,那缕扭动的灰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光秃秃的指头,甲床上覆着软膜,像十根被剥了皮的萝卜。但掌心的金纹在烧,烧得他整只手都在抖。
“第二拳。”他说。
不是对铁塔说,是对自己说。
铁塔的爪到了。
陈渊没有挡,他迎着爪冲了上去。龙爪刺入他的左肩,从锁骨下方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里,但他没停,他借着这股冲劲,把自己钉在龙爪上,然后抬起右手,用掌心的金纹,狠狠拍在铁塔的胸口。
金纹触到龙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铁塔发出一声痛吼,龙爪从陈渊肩窝里抽出来,带出一股血箭。他捂着胸口后退,低头看,胸口的龙鳞被烫焦了一片,焦黑的皮肉上,印着一个金色的掌印,像烙铁烙下的。
陈渊跪在地上,左肩一个血洞,前后透亮,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用手捂住,但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玄铁上,和他的脚印混在一起。
“找死!”铁塔暴怒,他张开嘴,龙息在喉咙里凝聚,青白色的火焰从齿缝间漏出来,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四个长老同时后退,祭袍猎猎作响。
龙息喷出。
不是一道,是一片,青白色的火海,朝着陈渊席卷而来。火海里带着龙族的威压,带着三万年的傲慢,带着对凡人最彻底的蔑视。
陈渊跪在那里,没躲。
他看着那片火海,看着火海里扭曲的空气。他忽然感到掌心的金纹变了,不是烫,是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同时,他感到另一股力量从虚无中传来——是婚书那根线,线那头的敖清璃,在挣动,在咆哮,在把某种东西顺着线渡过来。
是龙气。
苍龙霸体,婚书共享的天赋,在这一刻,被生死危机强行激活了。
陈渊的脊背发出咔吧一声响,不是断,是某种更深层的、骨头缝里发出的共鸣。他的皮肤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纹路,不是金纹,是青色的,像龙鳞,像护甲,像一层从骨髓里长出来的……皮。
龙息砸在他身上。
青白色的火焰把他吞没,像一口沸腾的锅,把他煮在里面。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响,焦臭味弥漫开来,混着龙髓汤的腥味,混着锁龙台上陈年的血腥气。
但陈渊没倒。
他在火里站了起来。
龙息烧穿了他的麻布袍子,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脊背。但脊背上,那五道被灰雾撕开的血槽里,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有五条青色的龙,正从他骨头缝里往外爬。
他走出火海。
一步一步,焦黑的皮肉从他身上剥落,像蜕皮,像新生。他的眼睛在火焰里烧得通红,不是龙瞳,是更原始的、更固执的……人眼。
铁塔愣住了。四个长老愣住了。连锁龙台上的敖清璃,都微微睁大了眼。
陈渊走到铁塔面前,抬起右手。掌心的金纹和青色的龙气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锁链拧成一股绳。
“第三拳。”他说。
然后他砸了出去。
不是打向铁塔,是打向锁龙台的玄铁柱。拳头砸在柱子上,金青两色光芒炸开,柱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然后,断了。
锁链哗啦一声,松了。
敖清璃从柱子上滑落,银发披散,金瞳燃烧。她落在玄铁台上,龙尾一扫,将最近的一个长老抽飞出去,撞在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抬头看着陈渊,看着这个浑身焦黑、左肩透亮、却站得笔直的矿奴。
“假婚约。”她说,声音嘶哑,像三百年没开口的锁,终于转动了一下,“也是婚约。”
她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不是龙吟,是更古老的、更暴烈的……应龙之啸。银发飞舞,龙尾暴涨,鳞片一片片竖起来,像无数柄出鞘的剑。锁龙台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像一群受惊的眼睛。
陈渊跪倒在她身侧,血从肩洞里汩汩往外涌。他抬头看着穹顶,看着那座正在崩塌的锁龙台。
掌心的金纹和手背上的龙形印记,同时大亮,像两颗心脏,终于跳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远处,东海之上,雷声滚滚。
不是天雷,是龙宫深处,某块沉寂了三百年的石碑,终于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