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台上,四个长老同时坐直了。敖烈手中的珠串一顿,老妇人的龙骨珠发出咔吧一声裂响。
“我见过龙。”陈渊说。他抬起右手,指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指着那些穿着破烂、低着头的人族奴隶,“在昆仑矿场,有个丫头,被挖了眼睛,还能闻出源石的味道。她比你们这些瞎了眼的龙,更像龙。”
他的手指移向敖烬,指着他的断角:“我见过虫。在黄河渡口,有个老头,为了孙子孙女能活,跪在地上求我收尸。他比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龙,更像人。”
敖烬的脸扭曲成一锅粥,他往前冲,被金甲长老按住了肩膀。
陈渊放下手,掌心金纹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他看着敖清璃,看着那双金瞳里渐渐燃起来的、三百年未见的火星。
“今日你们视我为虫,”他说,声音不大,但被某种力量送出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来日我必让你们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上的伤口又迸开,血溅在玉砖上,像泼墨。他挺直脊梁,像一根被夯进龙宫地里的铁桩:
“虫,可吞龙。”
风忽然起了。
不是海风,是从平台上炸开的一股气浪,以陈渊为中心,向四周席卷。他掌心的金纹猛地一跳,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炸开,顺着手臂爬到肩膀,在头顶凝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不是龙,不是凤,是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背、却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台下,人族奴隶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像幼兽一样的呜咽。
敖清璃看着陈渊,看着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脊背上那道和自己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的、被爪子撕开的疤。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被拖上锁龙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此刻陈渊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烧穿了骨头、只剩下灰烬还在亮的……东西。
她的龙尾在锁链里绷紧,鳞片一片片竖起来,像受惊的猫。
“我答完了。”陈渊说。他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但这次是单膝跪地,像一把插进玉砖里的刀。他低着头,血从下巴滴在平台上,滴答,滴答。
敖烈没有立刻说话。珠帘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珠串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妇人闭上了眼,枯枝般的龙角低垂,像两截被雷劈断的树桩。
良久,敖烈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三试……过。”
话音未落,敖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挣脱金甲长老的手,化作半龙形态,额头断角处喷出金红色的血,像两根断裂的喷泉。他朝着陈渊扑过来,爪子张开,直取陈渊咽喉——
一道银光闪过。
不是兵器,是鳞片。敖清璃的逆鳞处,一片新生的、还带着血丝的银鳞剥落下来,像一把飞刀,精准地钉在敖烬脚前三寸的玉砖上。鳞片入砖三分,砖面裂开蛛网般的纹。
敖烬僵住了。
敖清璃缓缓站起身。锁链哗啦响,但她站得很直,银发在夜风里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她看着敖烬,金瞳里的火不再微弱,像被风吹了一下,猛地旺了一瞬。
“我的婚约,”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铁板上,“我自己选。”
她看向陈渊,看向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半死的矿奴。
“假婚约。”她说,“婚书成立,互不干涉。三年为期,期满即解。”
陈渊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努力睁开。他看见敖清璃站在龙王的座位上,银发飞舞,金瞳燃烧,锁链在她身上哗啦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他没说话。他太累了,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把右手摊开,掌心的金纹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回应。
台下,黄河水君敖烈的脸色,比夜色还黑。
而远处,龙宫深处,某座锁龙台上,一块沉寂了三百年的石碑,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叹息又像笑声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