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没看她。他爬过去,腹部在骨刺上划过,发出布料撕裂和皮肉撕裂的混合声响。
第八十五级。第八十八级。第九十级。
陈渊已经看不见了。眼皮被血糊住,结成硬壳,像戴了一副血色的眼罩。他聋了,瞎了,世界只剩下触觉——骨头的冷,骨刺的硬,还有金纹在皮肤下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烫。
他只剩右手还能动。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像根面条,随着爬行在骨阶上拖来拖去。右腿膝盖以下没了知觉,他只能用大腿根的力量,把自己往前拱。
第九十三级。他闻到了海风的味道。清冽的,带着远方陆地的气息,从龙门方向吹来。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第九十五级。他整个人摊在骨阶上,像一张被拍扁的肉饼。金纹缩回掌心,只剩最中心一点在跳,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感觉不到左臂,感觉不到后背——那里可能已经没有皮了,只剩一层裸露的肌肉,在龙威里瑟瑟发抖。
他只剩右手,和一张还能咬的嘴。
他咬住第九十六级的边缘。
牙齿早就松动了,在之前的攀爬中掉了三颗。他用牙床啃在龙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磨豆腐,像锯木头。他把自己往上拽,一寸,又一寸。牙床磨破了,血渗出来,把龙骨染红了一小块。
他摔上第九十六级。
没有停。他继续咬第九十七级。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声音。他像一条咬住钩子的鱼,不,像一条咬住悬崖的虫,把自己往上拽。血从牙床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骨阶上积成一小汪。
第九十八级。
这一级特别高,像一道坎。他整个人挂在骨阶外,只剩右手还抠在骨缝里。指骨在裂缝里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粉末往下掉,白色的,混着血丝。他的身体悬在半空,晃悠,像一面破旗。
他把自己甩了上去。
第九十九级。
他摔在顶端的骨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袋子生肉被扔在砧板上。他趴了很久,久到下方广场上的骚动从嗡嗡声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像浪潮一样的喧哗。久到高台上的敖烈,珠帘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的海。
然后他动了。
先是右手。右手五指张开,指骨抠进骨台的缝隙,把自己往前拖了一寸。然后是左肩,塌着的左肩在地上蹭,发出皮肉摩擦骨面的、湿漉漉的响。他拖着自己的身体,像拖一具不属于他的尸首,一点一点,挪到骨台的正中央。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右腿是软的,像没有骨头,刚撑起半寸,又砸下去。膝盖骨磕在骨台上,发出咔的一声,像碎了一颗核桃。
第二次,他用右手撑地,右肘的骨头茬子扎进骨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把自己撑起来,左腿晃得像面条,他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摇摇晃晃,像一根被压弯的铁丝,随时会弹回去,随时会断。
第三次,他站住了。
风从龙门方向吹来,吹开他被血糊住的眼皮。他看见前方——两根巨大的龙骨交叉成拱门,拱门上方悬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珠子里有雷光在闪。那是龙门。跃过去,则化龙。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的广场。
他的血,顺着九十九级骨阶,一级一级往下淌。从第九十九级,到第九十八级,到第九十七级……一直淌到第一级,把整道化龙梯染成了一条淡红色的河。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被他的血浸透了,亮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眨一眨。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两千多双眼睛仰望着他,龙族的,海族的,还有人族奴隶的。那些目光里,轻蔑没了,嘲笑没了,只剩下一种统一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又像在看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高台上,敖烈的手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指节发白,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他身旁,敖烬瘫坐在地,断角处的伤口又崩裂了,黄水混着血丝流了满脸,他却没顾得上擦,只是仰着头,嘴唇哆嗦,像离了水的鱼。
陈渊站在第九十九级上,摇摇晃晃,但站着。
他张开嘴,想说句话。声带被龙威压得变形,发不出声,只喷出一口血沫子。但他不在乎,他的口型在动,很慢,很清晰,像用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下方,有人读出了他的口型。
不是龙族,是人群最后面,一个跪着的人族奴隶。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他颤抖着,用嘶哑的声音,把陈渊的话喊了出来:
“继续。”
风停了。
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纹。那纹路在皮肤下微弱地亮着,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一头系着他,一头伸向龙门深处。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像小禾最后那缕魂的味道。
他朝着龙门,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