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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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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他的声带已经被水压挤得变形,像一根被拧干的麻绳。他只是用手指抠住岩壁,用已经没了指甲的指床,在粗糙的黑石上抠出五道血痕。血痕很快被海水冲散,但他还在抠,抠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本能,像某种仪式。

    第三日,金纹几乎熄灭了。

    暗金色的纹路缩回掌心,只剩最中心那一点还在微弱地跳动,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陈渊的皮肤开始渗血,不是从伤口,是从毛孔。细密的红丝从全身各处冒出来,把他周围的黑暗染成淡红色,像一团正在融化的蜡。

    他的意识在飘。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昆仑的雪,想起矿洞里人脂灯的噼啪声,想起小禾编渔网时手指的窸窣,想起老头烟袋锅里呛人的白烟,想起敖清璃在龙渊里说的那句“借你的手”。

    借我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光秃秃的,甲床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胀,像十根被剥了皮的萝卜。手腕上,金纹缩成一条细线,细得像头发丝,但还在亮,还在烫,像谁把最后一粒火星摁进了他的骨头里。

    “还没完。”他在心里说。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意识的边缘,让他不至于彻底滑进黑暗。

    他开始往上爬。

    不是游,是爬。东海之眼的岩壁是倾斜的,他像只壁虎,用肚子贴着岩石,用没了指甲的手指抠住每一道缝隙,一寸一寸往上挪。每挪一寸,水压就轻一分,但体力也耗一分。他的膝盖在岩石上磨,麻布裤子早就烂了,皮肉直接蹭在粗糙的黑石上,每爬一步,就留下一道血印子。

    他爬了多久?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触到一丝微光时,他的肺已经像两块石头,沉在胸腔底部,再也吸不进任何东西。他的耳朵在流血,眼睛在流血,十指在流血,连牙齿都在流血——牙龈被水压挤得萎缩,牙齿松动了,咬一下舌尖,就掉了一颗。

    他朝着那道光,伸出了手。

    那只手惨白,浮肿,五指上没有一片指甲,像五根被剥了皮的萝卜,又像某种深海里才会长的、丑陋的软体动物。但就是这只手,在触到光的一瞬间,死死扣住了裂缝边缘的岩石。

    然后,他被人拖了上去。

    不是他自己爬上去的,是几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手腕、脚踝、头发,像拖一条死鱼,把他从东海之眼里拖了出来。拖上岸,拖上玉阶,拖回龙门的晨光里。

    陈渊趴在玉阶上,浑身滴水,身下很快积了一小滩血红色的水。他咳,剧烈地咳,每一声咳嗽都从肺里带出大团大团的海水,海水里混着血丝,混着泥沙,甚至混着半颗碎牙。

    他睁不开眼,眼皮肿得像核桃,只能透过一条缝,看见模糊的光影。

    光影里,有人影在晃动。很多,围成一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情绪——震惊,骇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三日。”

    有人报时,声音发颤,像见了鬼。

    “整整三日。凡人之躯……在东海之眼里,待了整整三日。”

    陈渊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动了动手指,十根光秃秃的指头在玉阶上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指甲刮过石头的响——尽管他已经没有指甲,但甲床刮在石头上,声音更刺耳,像某种野兽在磨爪子。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

    膝盖发软,又跪下去,膝盖骨砸在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再撑,再跪,第三次,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像一根被狂风压弯、却死活不肯断的芦苇。

    他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努力睁开,看向高台上的敖烈,看向珠帘后那双震惊的竖瞳。

    “第一试……”陈渊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像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过了。”

    风停了。

    倒悬的海水缓缓落下,发出雷鸣般的轰鸣,砸在海面上,激起百丈高的浪花。浪花溅到龙门玉阶上,把陈渊身上的血污冲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惨白的、浮肿的、没有人样的皮肉。

    但他就那么站着,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龙宫地里的铁钉,钉尖朝上,谁踩,谁流血。

    敖烬站在人群里,捂着断角,脸色比陈渊还白。他看着陈渊那十根光秃秃的、还在渗血的手指,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东西不是天道。

    是陈渊。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还带着地狱里那股硫磺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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