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眼睛,像一座沉入海底的雪山,拒绝再被攀登,“是借你。借你的手,替我母亲看一眼……龙族覆灭的样子。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锁链哗啦响,符文大亮,像在惩罚她的“叛逆”。她的眉头皱紧,龙尾绷紧,鳞片下渗出丝丝金红色的血,那血在海水里不散,像一缕缕烟,往上飘。但她一声不吭,连哼都没哼一声。
陈渊攥紧鳞片,转身往上游。
“矿奴。”敖清璃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比刚才轻,像叹息,又像梦话,“如果你死在试炼里,我不会为你哭。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陈渊。不是第一千零十七号,是陈渊。”
陈渊没回头。他四肢划动,朝着头顶那一点微光游去。金纹和龙鳞在他手里交相辉映,像一盏灯,照亮他上浮的路,也照亮他下沉的命。他游得很慢,水压还在挤他的肺,但他的手心里握着一块温热的鳞,那温度顺着血管往心脏爬,像有人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
骨船还在原处,像从没移动过。女人站在船头,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响——雾墙里居然有风了,或者说,他们已经从雾墙里出来了。陈渊爬上来,浑身滴水,手里攥着那片逆鳞,指节发白,掌心被鳞片的边缘割出一道血口,血渗出来,又被金纹烫焦,结成黑红的痂。
“见到了?”女人问,没回头。
“见到了。”
“公主说什么?”
“她说,”陈渊把鳞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贴着那枚小的银鳞,两片鳞隔着麻布相碰,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两颗心脏在共振,“让我替她看龙族覆灭。”
女人撑篙的手顿了一下,骨质的篙杆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她没说话,只是调转船头,骨船无声地转向,朝着雾墙的另一头滑去。
雾渐渐淡了,像一张被撕开的纱。前方出现光,不是龙渊那种压抑的金,是清冷的、带着咸味的晨光,从海平线上漏下来,把灰蓝色的海水照得发青。陈渊看见海平线,看见一座巨大的门,立在海水与天空的交界处——那是龙门,龙宫的入口,两根通天的石柱,柱身上盘着九条龙,龙嘴里衔着明珠,珠光照彻百里海域,把云层都染成淡金色。
门前,已经聚集了无数身影。有龙族,披着金甲银甲,角上缠着绶带;有虾兵蟹将,举着旌旗,旗上绣着水纹;有各路海族,鲛人、夜叉、龟相,排成整齐的队列。还有……人族。那些人族穿着破烂,跪在最后面,是献礼的,是祭品,是和他一样从矿场、从黄河、从各个角落里被驱赶来的奴隶。他们低着头,脊背弯成弓,像一排排等待收割的麦子。
骨船在人群外围停下,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里。女人把斗篷重新裹紧,遮住脸,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龙门台阶共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问心石’,心里有鬼的,走不到顶。”
陈渊跳下船,踩在浅滩的细沙里。沙子很软,踩进去没脚踝,拔出来时带出一串气泡,像谁在沙子里叹气。他一步一步走向龙门,破烂的麻布贴在身上,赤脚沾满泥沙,头发里还缠着海藻,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铁钉。
龙门前,一个蟹将横着走过来,两只大螯咔咔作响,甲胄上镶着铜钉,每走一步都叮当乱响:“哪来的野人?今日开龙门,闲杂退散!再往前,夹断你的腿!”
陈渊抬起右手。
金纹大亮,从掌心一直爬到小臂,在晨光里像一道燃烧的锁链,把周围的晨雾都烫出一个洞。同时,他怀里的龙鳞也发出银白色的光,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在龙门上空凝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那是婚书的印记,天道的印记,像一只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蟹将的大螯僵在半空,铜铃眼里闪过一丝骇然。周围的海族齐刷刷后退,像退潮,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刻着符文的石板。龙门前的高台上,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老者站起身,头戴平天冠,冠上的珠帘遮住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上,龙须无风自动,每一根都像活蛇在扭。
“婚使。”老者的声音像闷雷,滚过百里海面,震得水波荡漾,“你来得,比本君预想的快。”
陈渊仰头看着他,黄河水君,敖清璃的叔父,敖烬的靠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味和海水味混在一起,咸的,腥的,像小禾最后那缕魂的味道。
“三年之约,”陈渊说,声音不大,但被海风送出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第一天,我来纳采。”
他抬起脚,踏在龙门的台阶上。台阶是白玉砌的,冰凉,光滑,映出他肮脏的倒影——一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奴隶,正站在万族之巅的门槛上。第一级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生灵,在沉睡中被惊醒。
金纹在掌心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针,推着他,刺着他,也护着他。
龙门之上,盘龙柱上的明珠忽然暗了一瞬,像某种更古老的存在,眨了眨眼睛,打量着这个不怕死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