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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命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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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去,那座被妖兽肆虐过的城池已经残破不堪,城墙上有巨大的爪痕和烧灼的痕迹,城外荒野中散落着百姓的尸体和被啃食过的牲畜骸骨。

    君尘天在马上眺望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捧起一捧染血的泥土。

    “殿下!”身后的将领惊呼。

    君尘天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看着掌心的泥土。那土是红的,温热的,还带着一股腥气。他把泥土攥紧,再松开时,指缝间渗出暗红的泥水。

    “扎营。”他站起身,语气平静,“斥候探查妖兽分布,三个时辰内我要知道它们的巢穴位置。”

    五千兵马在北境城外扎下营寨。当天夜里,斥候来报:妖兽主力盘踞在城北百里处的裂隙周围,约有两千余只,大多是低阶的铁甲狼和血牙野猪,但其中有至少三头中阶妖兽坐镇。

    君尘天盯着桌案上的沙盘,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三头中阶妖兽……等同于三位筑基境修士的战力。他手下这五千兵马都是凡人精锐,对付低阶妖兽尚可,碰上中阶妖兽便是送死。

    “殿下,”一位将领忧心忡忡地开口,“要不要向京城再求援兵?或者……请宗门出手相助?”

    “不必。”君尘天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我们不打正面。”

    那一夜,营帐中的灯火亮了整宿。第二天清晨,五千兵马分作三路,悄悄出了营寨。

    君尘天的策略出人意料地狠辣——他没有选择与妖兽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地形设伏,以火攻和陷阱层层削弱妖兽数量。第一日,三路兵马在裂隙西侧的峡谷中诱杀八百余只低阶妖兽;第二日,他们在裂隙南面的沼泽地布下蒺藜和油桶,又烧死七百余只。

    妖兽被激怒了。第三日清晨,裂隙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三头中阶妖兽同时出巢,率领剩余妖兽向大营方向冲来。

    战斗在这一刻从战术围猎变成了正面搏杀。三头中阶妖兽,一头是浑身鳞甲的裂地蜥,一头是背生骨刺的暴牙熊,还有一头——也是最强的一头——是一匹通体银白、双眸赤红的银月狼王。

    五千兵马面对两千妖兽,本就处于劣势,何况还有三头中阶妖兽。不过半个时辰,阵线便岌岌可危。

    君尘天立于中军旗下,望着前方那片厮杀的战场。血与雪混合在一起,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和残缺的尸体。苏若璃紧握着一柄短剑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有退后。

    “殿下,撤吧!”一位满身是血的将领冲过来吼道,“守不住了!”

    君尘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头银月狼王。那畜生正以惊人的速度收割着士兵的生命,每一次扑击便带走数条人命。

    他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那柄御赐长剑。

    “殿下?!”苏若璃惊呼。

    君尘天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若璃,守好中军旗。”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在银甲包裹下显得单薄,但那柄剑在他手中却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光。

    银月狼王察觉到了逼近的威胁,血色双眸骤然转过来。它低伏身子,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然后猛地扑向那个胆敢冲过来的小小身影。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彻旷野。君尘天被巨大的冲击力从马上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两圈落在地上,银甲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跃起,剑尖点地,借力再次冲向银月狼王。这一次他没有直冲,而是侧身滑步,剑锋斜掠,在狼王的侧腹留下一道血口。

    银月狼王吃痛咆哮,转身回扑。一人一狼在战场上纠缠厮杀,君尘天身形虽小却灵活至极,他利用地形的起伏不断躲避狼王的扑击,同时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一次反击。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中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境修士,而君尘天即便有天命气运加身,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凡人少年。他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银甲碎裂,鲜血淋漓。

    “殿下——!”苏若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君尘天咬紧牙关,在又一次被狼王拍飞出去之后,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巨石,五脏六腑几乎移位。眼前阵阵发黑,口中涌出腥甜的血沫。

    银月狼王缓缓逼近,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刻,君尘天体内的那股蛰伏了十一年的力量忽然苏醒了。一股暖流从丹田深处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他只觉得周身一轻,眼前的景物陡然清晰了十倍不止——他甚至能看清狼王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调动自己的天命气运。

    他握紧剑柄,在狼王扑下的瞬间猛地向侧方翻滚,同时剑尖上挑,精准地刺入狼王柔软的喉下。长剑贯穿咽喉,银月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君尘天抽出剑,踉跄着站起身。浑身浴血的少年站在狼王尸身旁,举起了手中剑。

    “妖兽已诛!”他用尽力气吼道,“大晋将士——反击!”

    那一刻,残存的士兵们看到了自家太子站在银白狼尸旁的身影。血染战袍的少年高举长剑,浑身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恍若天神降世。

    士气瞬间暴涨。残余的妖兽失去了最强的首领,阵脚大乱,被士气如虹的士兵们迅速绞杀。第三头中阶妖兽裂地蜥在混乱中被乱刀砍死,暴牙熊仓皇逃回裂隙深处。

    战斗结束了。

    君尘天站在原地,看着战场上的残局。五千兵马折损过半,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但他赢了——他赢了这场本不该赢的战斗。

    苏若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尘天……尘天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君尘天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温和,带着十一岁少年不该有的宽容与……疏离。

    “我没事,若璃。”他轻声说,“扶我回营吧。”

    那天夜里,君尘天在营帐中昏迷了整整一夜。军医说他的伤势极重,若非天命气运护体,换做常人早已死了十次不止。苏若璃守在他床前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哭得红肿不堪。

    暗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身影无声地潜入营帐,在君尘天枕边放了一张纸条后悄然后退。那是影阁的传讯手段。

    第二天清晨,君尘天醒来时,看到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裂隙深处有异,疑为人为开启。查。”

    君尘天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然后闭上眼睛。是啊……裂隙怎么会无缘无故裂开?妖兽暴动怎么会偏偏发生在他需要立功的时候?

    有人想要他来。有人想要他陷在这里。有人想要他用掉自己的气运——用掉越多越好,这样将来“收割”的时候才更容易。

    君尘天睁开眼,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露出一线澄澈的蓝。

    “回京。”他哑声下令。

    回京的路上,君尘天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谋划了无数种可能。父皇会在城门口迎接他吗?会嘉奖他吗?还是会……在他最放松的时候,伸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道刀锋迟早要落下来。

    他只是在赌——赌这把刀落下的时机,他还能不能接住。

    半个月后,天阙城遥遥在望。

    五千兵马出征,归来时只剩两千出头。这支残兵在城外十里处整肃军容,君尘天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缠着绷带,但脊背挺得笔直。苏若璃骑马跟在他身后半步处,神情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

    城门大开,城中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着“太子殿下万胜”,有人抛洒花瓣。

    君尘天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那些欢呼的面孔,望向皇宫的方向。宫墙之上,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悄然立在高处。

    君西凌来了。他没有站在城门口迎接,而是站在宫墙高处俯瞰——俯瞰他的儿子率领残兵凯旋。

    父子二人的目光隔着数里之遥遥遥碰撞。

    君尘天在那一刻忽然想笑。他看到了君西凌眼中没有一丝欣慰,只有一种审视猎物成色的冷静目光,和那目光深处藏着的一抹……贪婪。

    就像在看一头养肥了的猪。

    不,不对。不是养肥了。

    是养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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